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樽前谈笑吞吴越,指尖画地困苍龙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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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之上,寒雾如同一层厚重的裹尸布,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远处,曹军连绵数十里的铁索连舟隐没在雾气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号角,如同巨兽在渊底的低吟,震得人心头发颤。
    然而,在这肃杀的江心,却孤悬着一艘并不起眼的楼船。
    船舱内暖意融融,红泥小火炉上的酒壶正冒着袅袅热气,那是来自杜康村的陈酿,酒香浓郁,与江面上那股子透着铁锈味的湿冷气息格格不入。
    陈默身着一袭素色鹤氅,未着甲胄,甚至连平日里象征权柄的佩剑都解下放在了一旁。他发髻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眼神迷离地望着窗外的江水。
    坐在他对面的,是江东使者,鲁肃鲁子敬。
    鲁肃此刻正襟危坐,尽管他极力想要维持江东大族的风骨与使者的威仪,但在对面那个男人看似随意的注视下,他竟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这便是曹营中人尽皆知的先生。
    没有传说中的青面獠牙,也没有想象中的盛气凌人。陈默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位久居山林的隐士,或者一位满腹经纶的教书先生,可正是这种如沐春风的亲近感。
    才让鲁肃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因为他知道,就是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一手策划了北方的统一,将袁绍、吕布等枭雄一个个送进了坟墓。
    “子敬兄,这江风刺骨,若是心中装着太多家国大事,怕是更觉得冷。”陈默微微一笑。
    那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他亲自提起酒壶,为鲁肃斟满一杯,“不如这杯中之物,既暖身,又暖心。”
    鲁肃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强作镇定道:“先生雅兴。如今曹公百万雄师压境,战云密布,先生却有闲情在此煮酒赏雾,肃……佩服。”
    “百万雄师?”
    陈默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稚童的笑话。他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戏谑:“子敬啊,你是个诚实君子,何必用这些虚数来试探我?八十万也好,一百万也罢,对于这滚滚长江而言,不过是几朵浪花。但我今日请你来,不谈兵,不谈将,只谈这杯中酒,这盘中餐。”
    鲁肃眉头微皱,心中警铃大作。不谈兵?两军对垒,不谈兵谈什么?难道是劝降?
    “先生何意?”
    陈默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枚铜钱,叮的一声,轻轻弹在桌案上。
    那是一枚崭新的五铢钱,在烛火下闪烁着诱人的铜光。
    “子敬以为,这天下之争,争的是什么?”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鲁肃不假思索:“自然是城池、土地、人口。得地者富,得人者强。”
    “错。”
    陈默伸出一根手指,按住那枚铜钱,缓缓推向鲁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推演棋局,“那些都是表象。争的,是信。谁的钱能买到粮食,谁的钱能让百姓安心,谁……就是天命。”
    鲁肃愕然,这番言论闻所未闻。
    陈默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酷理智。他开始了一段让鲁肃终身难忘,甚至在后半夜无数次惊醒的论述。
    “江东繁华,据长江之险,拥鱼米之乡。然,江东之弊,在于偏安。”陈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如同战鼓。
    “江东多盐铁,多丝织,此乃富庶之源,亦是取死之道。子敬可知,若我令中原断绝与江东的一切贸易,封锁长江,许进不许出,会如何?”
    鲁肃心中一紧,强辩道:“江东自给自足,何惧封锁?”
    “自给自足?”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我以高于市价三倍的价格,在边境疯狂收购江东的生丝、茶叶与瓷器,你猜江东的百姓会如何?”
    鲁肃愣住了。
    “他们会疯。”陈默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农夫会弃耕而种桑,渔夫会弃渔而采茶。因为种粮食一年所得,不如卖丝一月之利。不出两年,江东遍地桑麻,却无一粒新米。”
    陈默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眼神幽深:“届时,我再突然关闭边市,拒收丝茶,同时严禁中原粮草南下。子敬,你告诉我,当你江东百姓守着满屋子不能吃、不能穿的生丝和茶叶,看着家中米缸见底时,孙仲谋的帝王之业,还能维持几天?”
    “这……”
    鲁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中的酒杯都在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妖术!
    不需要一兵一卒,不需要流血漂橹,只需要用钱,就能把江东变成一个人间地狱。这种经济战的概念,对于还停留在冷兵器思维的鲁肃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他看着陈默,仿佛看着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这就是天下大同的前奏。”陈默叹了口气,似乎在为对方的迟钝而感到遗憾,“战争是最低级的手段,杀人一万,自损三千,那是莽夫所为。我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江东,不是一片焦土,而是一个完整的、繁荣的,能无缝融入我大汉新秩序的江东。”
    鲁肃张了张嘴,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孙刘联盟、唇亡齿寒的纵横之词,此刻却像是一团烂棉花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吐不出来。
    在陈默这宏大而恐怖的经济霸权构想面前,传统的合纵连横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幼稚。
    “先生之谋……鬼神莫测。”良久,鲁肃才长叹一声,将杯中早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满嘴苦涩。
    “只是,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才俊无数,周公瑾雄姿英发,未必会如先生所愿,坐以待毙。”
    “才俊?”
    陈默听到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阴鸷年轻人的身影——司马懿。
    那个像泥鳅一样滑溜的家伙,最近似乎又在江东附近现了踪迹,想必是在暗中给孙权出谋划策,试图把水搅浑吧。
    仲达啊仲达,你以为躲到江东,借着孙刘的手就能翻盘?你不过是我这盘棋局里,用来磨砺刀锋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陈默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
    “子敬,你且看。”
    陈默忽然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残酒。
    鲁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根修长的手指。
    陈默的手指落在暗红色的木质桌案上,缓缓移动。水渍在木纹上晕开,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他在画圈。
    这个圈,并不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鲁肃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长江的走势,是江东的版图!
    陈默的手指在“圈”的收口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点。
    “子敬,回去告诉孙仲谋,也顺便告诉那个躲在暗处给你们出主意的人。”陈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来自九幽的判官,“这个圈,是我给江东画的界。”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鲁肃心神:“在这个圈里,你们可以歌舞升平,可以醉生梦死,可以做你们割据一方的美梦。但若想踏出半步……”
    陈默的手指猛地在圈外一划,原本凝聚的水珠瞬间破碎,水渍向四周炸裂开来,如同鲜血蔓延,触目惊心。
    “……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轰!
    鲁肃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他看着那桌案上晕开的水渍,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未来赤壁江面上可能染红的血,看到了江东六郡在烈火中哀嚎的惨状。
    那不是水,那是江东的命数。
    陈默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霸气侧漏,视天下英雄如草芥的枭雄只是鲁肃的错觉。
    “酒凉了,子敬,请。”陈默重新端起酒杯,微笑着示意。
    鲁肃浑浑噩噩地举杯,机械地饮下。这杜康陈酿,此刻入喉却如吞刀剑。
    待鲁肃失魂落魄地离开楼船,登上返回江东的小舟时,他回头望去。
    江雾依旧浓重,那艘孤悬江心的楼船在风浪中起伏,却稳如泰山。船舱内的灯火摇曳,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即将沸腾的大地。
    船舱内,陈默将杯中酒泼入江中,看着滔滔江水向东流去,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寂寥与傲然:
    “这长江之水,终究是要向东流的。逆流而上者,唯有……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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