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故人江上逢,一杯清茶胜十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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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失守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胸口上。
柴桑,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孙权手中的玉珏被捏得咯吱作响,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惊惶。
周瑜连夜从鄱阳湖练兵场赶回,铠甲未卸,满身尘霜,那张向来英气勃发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黄祖虽无能,但江夏城坚池深,又有长江天险,怎么可能三天……仅仅三天就丢了?”孙权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攻下来的,是化下来的。”周瑜将一叠从江夏传回的纸张重重拍在案上,那是陈默散发的传单。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个陈默,用的不是兵法,是妖术!他瓦解了江夏军民的斗志,让我们引以为傲的长江防线,在他面前如同虚设。”
周瑜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必须探探曹军的虚实,尤其是那个被曹操尊为先生的陈默。此人手段诡谲,不按常理出牌,若不摸清他的底细,这仗,没法打。”
厅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去江夏?那是龙潭虎穴,是去送死。
“我去。”
一个敦厚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鲁肃从阴影中走出,面容平静,眼神坚毅。
……
三日后,江夏,风陵渡。
江面雾气弥漫,一叶扁舟如同一片枯叶,划破了灰白的迷障,缓缓靠岸。
鲁肃一身素缟,名为吊唁黄祖,实为探听虚实。他站在船头,手心全是冷汗。他预想过无数种场景:或许是刀枪林立的下马威,或许是羞辱谩骂的鸿门宴,甚至做好了被当场扣押、杀头祭旗的准备。
然而,当迷雾散去,看清岸上的景象时,鲁肃愣住了。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刀斧加身,甚至连一个披甲的卫士都没有。
只有一座临江的破旧凉亭,亭中置一红泥小火炉,炉火正旺,茶香随着江风四溢,竟是难得的雅致。
一人身披鹤氅,背对江水,正拿着一把羽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那背影闲适得仿佛不是身处两军对垒的前线,而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景。
鲁肃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踏上栈桥。
听到脚步声,那人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一张清俊而熟悉的侧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招了招,语气熟稔得仿佛在招呼一个出门买菜归来的邻居:
“子敬兄,别来无恙乎?颍川一别,匆匆十载,不想竟在此处重逢。”
鲁肃心头猛地一震,脚步竟有些虚浮。
真的是他。
当年在颍川游学,鲁肃确实与陈默有过数面之缘。记忆中的陈默,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当旁人都在苦读经史子集时,他却喜欢躺在草坡上晒太阳,嘴里嚼着草根,说着一些诸如脚下的地是圆的,苹果落地是因为万有引力之类的疯话。
那时的诸葛亮、徐庶、庞统等人,虽视他为怪胎,却又忍不住被他那惊世骇俗的言论所吸引,常常围坐听他高谈阔论。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懒散荒诞的少年,如今已是权倾天下的曹营首席军师,手握百万雄兵,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陈……先生。”鲁肃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拱手长揖,声音干涩,“肃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吊唁黄太守。”
“死者已矣,生者如斯。黄祖死于顽固,非死于兵戈。”陈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动作行云流水。
“子敬兄请坐。这是我从许都带来的明前龙井,今岁的新茶,江东怕是喝不到,尝尝。”
鲁肃依言落座,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
真的没有护卫。
方圆百步之内,除了江风和涛声,再无他人。甚至连那个传说中形影不离的猛将赵云都不在。陈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这里,把后背毫无防备地露给江东的使者。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蔑视?
仿佛在他眼中,整个江东,都不足以让他提起一丝一毫的戒备。
“先生就不怕肃暴起伤人?”鲁肃看着面前碧绿的茶汤,终于忍不住问道,“肃虽是文官,却也习过击剑。此刻若拔剑,先生性命休矣。”
陈默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神清澈得如同这江水:
“子敬兄是君子,君子不乘人之危,更不做亏本买卖。”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况且,杀了我,除了激怒曹公,让百万大军顷刻间踏平江东,屠尽六郡生灵之外,于孙将军何益?子敬兄是聪明人,也是仁厚人,这笔账,你算得清。”
鲁肃苦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滚烫,入喉却是一片苦涩。
这就是陈默。不需要刀剑,只用一句话,就能直击问题的核心,封死你所有的退路。
“先生此来,意欲何为?”鲁肃不再绕弯子,放下茶杯,单刀直入,“大军压境,难道只为请肃喝这一杯茶?”
“为了和平。”
陈默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严肃。他看着鲁肃,仿佛看着芸芸众生。
“子敬兄,天下乱得太久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袁绍败了,吕布死了,袁术灭了。如今,只剩下刘备和孙权。我不忍见生灵涂炭,故而先取荆州,再下江东。”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只要孙将军愿降,我保他一生富贵,封侯拜相,江东百姓亦可免遭战火,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子敬兄一直追求的大同吗?”
“降?”
鲁肃眉头紧锁,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江东据长江之险,带甲十万,战船千艘,粮草充足!岂是说降就降的?先生未免太小看天下英雄,也太小看我江东男儿的血性了!”
“长江天险?”
陈默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玩味,仿佛在听一个孩童吹嘘手中的木剑。
“子敬兄,你信不信……”陈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滚滚东逝的江水,“只要我一声令下,这长江水,也能倒流?”
鲁肃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定会嗤之以鼻。但这话出自陈默之口,他不敢不信!他想起了江夏城头那漫天飞舞的攻心纸,想起了那些闻所未闻的攻城器械,想起了关于这个人种种近乎妖邪的传说。
陈默的武器,从来不仅仅是刀剑。他的智慧,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
见鲁肃面色惨白,陈默收回手指,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家常:
“公瑾身体可好?当年在颍川,他最爱听我弹琴。可惜,如今琴声未改,听琴之人却已在对岸磨刀霍霍,欲取我项上人头。”
鲁肃喉头滚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孔明应该也快出山了吧?”陈默目光投向江面,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我那个师兄,心气高,自比管仲乐毅,总想着逆天而行,扶大厦于将倾。子敬兄,日后若是见到他,替我带句话……”
陈默顿了顿,轻声道:“顺势而为,方是大道。逆流而上,终将被大浪淘沙。”
鲁肃听着这些名字,背后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湿透了衣衫。
陈默对江东、对刘备阵营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甚至连他们的性格弱点、未来动向都摸得一清二楚。这种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比十万大军压境更让人感到绝望。
在这场博弈中,江东就像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孩童,而陈默,是全副武装的巨人。
茶过三巡,日头偏西。
鲁肃起身告辞。他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心理防线就要彻底崩塌了。他必须立刻回去,告诉孙权,告诉周瑜,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子敬兄慢走。”
陈默没有挽留,依旧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如惊雷:“回去告诉孙将军,这天下,终究是要姓汉的。至于这个汉是谁来匡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活下去。”
鲁肃登上小舟,船夫解开缆绳。
小舟离岸,江风猎猎。
鲁肃回头望去。夕阳下,陈默依旧坐在亭中,鹤氅翻飞,身影孤寂而挺拔,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鬼使神差地,鲁肃深吸一口气,隔着渐宽的江水,大声问出了那个一直憋在心里、让所有人都冷汗直流、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问题:
“先生!若曹公百年之后,这天下……究竟是姓曹,还是姓陈?!”
风,突然停了。
江水仿佛也在此刻凝固。
亭中,陈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缓缓抬头,隔着浩渺烟波,对着鲁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
但那个笑容,三分凉薄,三分讥诮,还有四分睥睨天下的霸气。
鲁肃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船舱里,如坠冰窟。
那个笑容,比任何回答都更加震耳欲聋。
江东的命运,甚至整个天下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已经被这个男人写进了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