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兴亡皆是百姓苦,满目河山空念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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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木材燃烧后混合着陈旧血腥气的味道,刺鼻,且沉重。
虽然是不战而降,但此前外围的零星抵抗,加上黄祖多年来横征暴敛留下的创伤,依然让这座扼守长江咽喉的重镇显得满目疮痍。
残破的旌旗半卷在泥泞中,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只有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透过门缝和窗棂的破洞,战战兢兢地打量着这支传说中来自北方的虎狼之师。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没有发生。
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得近乎可怕。铁甲森森的士兵列队入城,马蹄裹布,步履沉稳。行进间,有士兵不慎碰倒了路边百姓遗落的一只水桶,竟立刻停步扶起,甚至用袖口擦去了桶边的泥点,才重新归队。
这一幕,让门缝后的那些眼睛里,惊恐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陈默没有骑马。他一身青衫,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鹤氅,缓步走在江夏那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脚下的湿痕,是昨夜未干的露水,或许,也混杂着洗刷不净的血迹。
他的步履并不快,每一步都似乎踩在这座城市的脉搏上。
“先生。”
一声沉稳有力的呼唤打破了周围的寂静。一员大将快步走来,身披玄铁重甲,手按刀柄,面容刚毅冷峻,正是曹营五子良将之首——张辽,张文远。
张辽对陈默执礼甚恭,眼中满是敬佩。这一路南下,陈默运筹帷幄,兵不血刃拿下江夏,这份手段,早已折服了这位并州飞将。
“文远,情况如何?”陈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街角一个瑟瑟发抖的乞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回禀先生,黄祖府库已全部查封。此獠虽不善战,但搜刮民脂民膏却是一把好手。库中囤积的钱粮,足够我大军三月之用,甚至还有富余。”张辽声音洪亮,带着一丝缴获战利品的喜悦。
陈默微微点头,却并未露出喜色,只是淡淡道:“传我令,开仓。”
张辽一愣:“开仓?先生是要犒赏三军?”
“不。”陈默转过身,目光清冷而坚定,“取出一半钱粮,即刻在城中设立粥棚,分发给城中百姓。另外,张榜安民,告诉他们,曹军入城,秋毫无犯,让他们安心回家过日子。”
“一半?!”饶是张辽沉稳,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可是数万大军的口粮……”
“文远,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抢一把就走。”陈默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们要的是江夏,更是江夏的人心。粮没了可以再种,人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张辽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子,心中猛地一震,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了!”
“还有一事。”陈默叫住了正欲转身的张辽,“统计战死者名单。无论是黄祖的兵,还是我军阵亡的将士,亦或是无辜卷入的百姓,皆厚葬。立碑撰文,以慰亡灵。”
张辽瞳孔微缩,迟疑道:“先生,我军将士厚葬理所应当,可那些黄祖的降卒和死尸……也要一视同仁?”
“死者为大。”陈默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生前各为其主,死后皆是枯骨。他们,也曾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去办吧。”
“……诺!先生仁义,辽,心服口服!”张辽深深一拜,这一次,他是发自肺腑的敬重。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能把敌人的命也当命看的人,凤毛麟角。
处理完军务,陈默独自登上了江夏的城头。
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扶着斑驳的墙垛,极目远眺。
眼前,是滚滚东逝的长江水,浪花淘尽英雄,却淘不尽这世间的苦难。
城下,士兵们正在执行他的命令,开始收敛尸体。废墟中,有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无声恸哭;有老人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中,茫然地寻找着被战火冲散的亲人。
这一幕幕,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陈默的心里。
穿越这么多年,他见惯了权谋算计,见惯了沙场征伐,本以为自己的一颗心早已磨砺得如铁石般坚硬。
可每当直面这最底层、最真实的众生相时,那种窒息般的痛楚依然会如潮水般袭来。
“我们打仗,是为了结束战争……可这结束的过程,又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陈默低声自语,声音被江风吹散,显得格外苍凉。
不知何时,曹仁、徐晃、张郃等一众将领也登上了城楼,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这些杀人如麻的悍将,平日里谈笑间便可屠城灭国。
但此刻,看着那个背影萧索、显得有些单薄的年轻军师,他们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那种压抑,不是来自军威,而是来自一种他们从未触及过的、直击灵魂的沉重。
陈默没有回头,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在聆听这历史长河中无数冤魂的叹息。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借着风势,清晰地传遍了城头,甚至传到了城下。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曹仁这种粗人听不懂前面的写景,只觉得这词句间有一股苍凉之气扑面而来,让他想起了家乡的老山,想起了征战路上的无数关隘。
“望西都,意踌躇。”
陈默缓缓睁开眼,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却又被他生生忍住。他指着那滚滚江水,指着这满目疮痍的江夏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怆,一种对这个操蛋世道的愤怒与无奈: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这一句,让身后的张辽浑身一颤。他是读过书的,他听懂了。秦皇汉武,千秋霸业,到头来,不过是一捧黄土。
陈默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那满城的百姓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最后八个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轰——!
这八个字,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典故,就是这最直白、最血淋淋的八个字,道尽了千古兴亡的真相。
曹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他想起了自己老家那个被征粮征得家破人亡的邻居,想起了行军路上那些饿殍。
是啊,朝廷兴盛,要大兴土木,百姓受苦;朝廷灭亡,兵连祸结,百姓更苦。
打来打去,赢的是诸侯,输的,永远是老百姓。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呜咽。
而在城下的人群中,一个身着粗布麻衣、面容敦厚的中年文士,正混在领粥的百姓堆里。他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却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他叫鲁肃,字子敬。
他是奉孙权之命,潜入江夏刺探虚实的。他原本以为,这个传闻中算无遗策的陈默,不过是个手段高明的权谋家,或者是个沽名钓誉、收买人心的伪君子。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如何向周瑜贬低此人,如何拆解他的招数。
但此刻,听到这首词,看到城头那个年轻人在风中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那眼角未曾落下的一滴泪,鲁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中的热粥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鲁肃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每念一次,心中的震撼便加深一分。这是一种何等宏大的悲悯?这是一种何等超脱的视角?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伪君子装不出这种悲天悯人的苍凉,权谋家写不出这种看透历史轮回的绝句。
此人,懂苍生!
鲁肃猛地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头那个年轻的身影,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刻进灵魂深处。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他突然意识到,江东最大的敌人,不是拥兵百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也不是那些勇冠三军的猛将。
而是这个陈默!是这个陈守拙!
曹操能征服土地,而这个人,能征服人心。
“此人不死,江东难安;此人若在,天下……或许真能太平。”
鲁肃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作为江东的臣子,他该恨陈默,该恐惧陈默;可作为一个读书人,作为一个同样心怀天下的士子,他又忍不住对这个人心生敬意。
“先生……受教了。”
鲁肃对着城头的方向,在拥挤的人群中,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
随后,他将那碗热粥递给了身边一个面黄肌瘦的老人,毅然转身,逆着人流,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他要立刻赶回江东。他要告诉孙权,告诉周公瑾,真正的对手,来了。而且这个对手,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
江风依旧在吹,陈默站在城头,看着那个文士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先生,起风了。”张辽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是啊,起风了。”陈默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这风,才刚刚开始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