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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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军大营,中军暖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却掩盖不住帐内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墨香。
“先生这字……当真是绝了。”
荀彧负手立于案前,目光紧紧锁在那张刚刚挥毫而就的宣纸上。他虽已年过不惑,依旧衣冠胜雪。
身上那股子淡雅的荀令香,在暖帐的热气中氤氲开来,令人心神安宁。作为曹营的大管家,他见过无数书法大家,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笔法。
“文若兄谬赞了。”
陈默轻轻搁下手中的狼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模仿玄德公的字迹,重点不在形,而在神。要有一种……悲天悯人却又无可奈何的哭腔藏在笔锋里。”
他指着信末那个略显歪斜的备字,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你看这一笔,起笔要重,仿佛背负着汉室的兴衰,收笔要颤,好似眼泪刚巧滴落纸上,晕开了一点墨迹。这不叫书法,这叫情绪价值。”
一旁的郭嘉正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手里捧着陈默硬塞给他的暖手炉,闻言忍不住咳着笑出声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咳咳……守拙,你这张嘴啊,若是刘玄德听见,怕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你这是把人家赖以生存的仁义二字,解构得体无完肤了。”
郭嘉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若是论起揣摩人心,这天下恐怕无人能出守拙之右。”
“奉孝,身体不好就少说话,多喝热水。”陈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手将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笺折好,放入一只特制的信筒中。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而冰冷,仿佛刚才那个开玩笑的年轻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执掌天下的棋手。
“这封信,是送给蔡瑁的一份大礼。也是送给刘表的一剂催命符。”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也是最致命的毒药:刘备暗中致书江东孙权,言辞恳切,许诺一旦刘表病故,便与江东平分荆州,以此换取孙权出兵支持他对抗曹操,共扶汉室。
“蔡瑁此人,志大才疏,且极度仇视刘备。”陈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就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只要看到这封信,根本不会去验证真伪,只会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想要撕碎刘备的喉咙。”
荀彧微微皱眉,有些担忧道:“先生,刘景升(刘表)虽老迈,却也是当世名士,单凭一封书信,恐怕难以让他真的对刘备痛下杀手。”
“杀不杀,不重要。”陈默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上,“重要的是。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荆州这棵大树,就会从内部开始腐烂。我要的,就是他们同床异梦。”
……
计划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滑稽。
黑冰台的死士伪装成刘备的信使,演技堪称影帝级别。他在襄阳城外十里坡,极其不慎地撞上了蔡瑁的巡逻队。
又在被捕时表现出了宁死不屈却又惊慌失措的矛盾状态,最后无奈地让信筒从怀中滑落。
当晚,蔡瑁捧着这封信,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刘表的寝宫,那模样,比他亲爹复活了还要激动。
襄阳州牧府,深沉的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寝宫内药味弥漫,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刘表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曾经那个单骑入荆州、位列八骏的风流名士,如今只剩下一副被病痛和忧虑掏空的残躯。
他颤抖着枯瘦的手,接过蔡瑁呈上的书信。
“主公!刘备狼子野心,证据确凿啊!”
蔡瑁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额头磕得砰砰作响,“他这是要卖了荆州,卖了主公您的基业啊!此贼不除,荆州危矣!请主公立刻下令,斩杀刘备,以绝后患!”
刘表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刘备的。那种语气,那种动不动就提及皇叔,汉室,备不忍的调调,也确实像极了那个在新野种菜,卖草鞋出身的枭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正义感,却又让人感到莫名的寒意。
但是……
刘表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书信,落在了蔡瑁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太巧了。
自己刚病重,曹操大军刚压境,刘备就通敌?而且这信,怎么就偏偏落在了你蔡瑁手里?
刘表老了,但他不是傻子。他这一生,在荆州这块四战之地周旋,靠的就是平衡之术。他知道蔡瑁想干什么,无非是想借刀杀人。
除掉刘备这个威胁,好让那个软弱的刘琮顺利继位,让蔡家独掌大权,甚至……是为了将来卖给曹操做准备。
“德珪啊……”
刘表的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信,你是在哪里截获的?”
“就在城外十里坡!人赃并获!那信使想要吞信自尽,被末将手下拼死拦住!”蔡瑁信誓旦旦,眼中闪烁着名为忠诚实为贪婪的光芒。
“哦……”
刘表轻轻把信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蔡瑁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主公?不杀刘备吗?这可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啊!若是让那大耳贼得逞……”
“退下!”
刘表突然睁眼,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一丝精光,那是一种垂死猛虎的威严,吓得蔡瑁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磕头告退,狼狈地退出了寝宫。
待蔡瑁走后,寝宫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表才重新拿起那封信,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假的。”
他低声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随后又长叹了一声,将信扔进了床边的火盆。
“呼——”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映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火光跳动中,刘备那悲天悯人的字迹化为灰烬。
是不是假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封信的出现,意味着蔡家已经彻底容不下刘备了。蔡瑁既然敢伪造(或者利用)这封信,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而刘备,那个看似仁义实则精明的枭雄,为了自保,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荆州的分裂,已成定局。
“曹孟德……还有那个传说中的陈守拙……”
刘表看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满是落寞与无奈,“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未动一兵一卒,仅凭一张纸,便让我荆州自断双臂,父子离心,将帅猜忌。我刘景升,终究是输了。”
……
千里之外,曹军大营。
陈默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的令旗轻轻插在了江夏的位置上,仿佛听到了刘表那声无奈的叹息。
“先生,探子回报,刘表烧了信,没有杀刘备,也没有责罚蔡瑁。”
一名黑冰台的校尉单膝跪地,低声汇报。
“意料之中。”
陈默神色淡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剧本之中,“刘表是守户之犬,但他这只犬,鼻子还是很灵的。他不需要信,他只需要怀疑。他烧了信,是不想给蔡瑁杀人的借口,但他心里的刺,已经拔不掉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着帐内众将。
“只要刘表怀疑蔡瑁在逼宫,怀疑刘备在自保,荆州的指挥系统就会彻底瘫痪。襄阳城内,此刻恐怕已是暗流涌动,人人自危。而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陈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江夏,声音清朗而决绝:
“传令下去!目标江夏!既然襄阳这颗核桃太硬,我们就先敲碎江夏这颗牙齿!投石车阵列前移,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江夏城头,换上我曹军的旗帜!”
帐外,战鼓轰然擂响,震碎了漫天风雪。
大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