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陈默，字守拙，大汉安北侯，兼领丞相府首席军师。此刻，他并未身着那象征杀伐的戎装，而是一袭宽大得有些空荡的鹤氅，整个人陷在软塌之中。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这是神医华佗特意叮嘱的，说是先生思虑过重，耗损心血，需固本培元。
    他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枸杞，那张脸依旧年轻得过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异数，只在他眉宇间刻下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深邃。
    那种混杂着书卷气与杀伐决断的独特气质，让帐外守卫的虎狼之将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守拙，这荆州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浑啊。”
    曹操盘腿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枚从荆州流传过来的极品透雕龙纹玉佩，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透过这枚玉佩，看到了那片富庶却又复杂的土地。
    “水浑，才好摸鱼。”陈默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温润笑容。那笑容里仿佛藏着钩子，让一旁侍立的许褚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自家军师这该死的魅力，真是越来越让人想替他卖命了，哪怕是去填那长江水。
    陈默轻轻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帐帘微动，仿佛一阵风吹过。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男子，无声无息地潜入，单膝跪地，呈上一摞用火漆封缄的密函。
    这是“黑冰台”。
    这是陈默耗费数年心血，仿照后世情报机构建立的庞然大物。它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巨网，触角早已延伸至九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渗透进了敌人的呼吸之间。
    “主公请看。”陈默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密函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荆州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早已千疮百孔。这第一封，是关于蔡瑁的。”
    曹操拆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蔡瑁贪财，家中地窖藏金三万斤，这倒也罢了。可笑的是，他连西域来的胡椒都囤积了八百石，甚至为了防止受潮，专门建了一座椒房。此人，简直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饕餮，胃口大得能吞天，胆子却小如鼠。”陈默的点评辛辣而精准。
    “再看张允。”陈默指了指第二封，“身为水军都督，却连战船的龙骨结构都搞不清楚，只知克扣军饷，将原本用来加固船体的桐油换成了劣质松油。一旦火攻，荆州水师就是一片连绵的火海。”
    “至于刘琮……”陈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个被妇人养在深闺的玩偶罢了，连提线木偶都算不上，因为他连线在哪儿都不知道。”
    曹操翻看着那些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情报——连蔡瑁昨晚宠幸了哪个小妾、说了什么梦话都记录在案。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守拙，你这黑冰台，若是用来对付孤……”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主公说笑了。”陈默打断了他，眼神清澈如水，直视曹操那双多疑的眼睛，“默之剑，只斩敌寇，不伤袍泽。况且，若无主公信任，默不过是颍川一耕夫耳，此时恐怕还在田间地头，为了一日三餐发愁。”
    曹操盯着陈默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动了帐顶的积尘。心中的那一丝忌惮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倚重。他知道，陈默若想反，早在河北时便可自立为王，何必等到今日？
    “对了，先生。”黑衣人并未退下，而是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关于那个司马懿……”
    陈默原本温润如玉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压抑得让人心慌。
    “又让他跑了？”
    “是。”黑衣人头垂得更低了，“我们在河内的死士伪装成山贼截杀，眼看就要得手，那司马懿已是瓮中之鳖。谁知……谁知突然山体滑坡，巨石滚落，竟帮那司马懿挡住了必杀一箭，还砸死了我们两名兄弟。此人……似乎有天命护体。”
    “天命？”
    陈默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厉。他缓缓站起身，鹤氅无风自动。
    “我陈守拙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逆天改命！什么天命，不过是运气好点的蝼蚁罢了。他司马仲达就是属蟑螂的，命再硬，我也要一脚踩死！传令下去，继续追查，只要他敢露头，不惜一切代价，杀！我要见尸，不要借口！”
    曹操有些不解，他很少见到陈默如此失态：“守拙，那司马家的小子我也见过，虽有些鹰视狼顾之相，但也算是个才俊。何至于让你如此忌惮？甚至比对刘备还要上心。”
    陈默沉默了。
    他无法解释五胡乱华的惨剧，无法解释那个黑暗得让人窒息的晋朝，无法解释衣冠南渡的血泪。那些未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化作了此刻眼底深处的寒冰。
    良久，他才淡淡道：“主公，有些人活着，就是对苍生的犯罪。这是一种……直觉。我的直觉，从未错过。”
    曹操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陈默的直觉，确实比圣旨还灵。
    处理完司马懿的插曲，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情绪。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用红色蜡封好的竹简，动作轻柔，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情报，而是千钧雷霆。
    他将竹简轻轻推到曹操面前。
    “这是什么？”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我们兵不血刃拿下荆州的关键。”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像是在引诱魔鬼交易的巫师，“这是刘表贴身医官的绝密医案，半个时辰前，刚从襄阳城里送出来的。”
    曹操闻言，神色一凛，迅速拆开火漆。
    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却字字惊心：
    “背生恶疽，毒入肺腑，神志时清时昏，脉象如游丝，恐不过冬至。”
    “刘景升，快死了。”
    陈默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了滚滚长江，越过了坚固的襄阳城墙，仿佛在俯瞰着整个荆襄九郡。
    “一旦他死，荆州必乱。蔡氏为了拥立刘琮，定会封锁消息，甚至……对长子刘琦下手。那是他们内部最虚弱、最疯狂的时候。”
    陈默转过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襄阳的位置，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进攻，而是帮他们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让这把火，烧掉荆州的最后一丝元气，烧掉刘备的立足之地！”
    “先生的意思是……”曹操眼中精光爆射。
    “散布谣言，离间蔡氏与刘琦，暗中资助刘琦，让他有胆量闹起来；同时，大军压境，给他们制造一种天塌了的恐惧。”陈默嘴角微扬，眼神却冷酷如冰，“恐惧，才是最好的攻城锤。”
    帐外，风声更紧了，吹得大帐猎猎作响。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搅动着天下的风云。而这只手的主人，正站在帐内，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枸杞茶，一饮而尽。
    惊雷虽无声，却已在九天之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