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只有天工敢巧夺,人间留不住朱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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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的雨,不似北国那般大开大合、如刀似剑,它更像是一张浸透了冷水的绵纸,一层层地糊在人的口鼻上,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种湿冷,是钻骨头的,带着腐烂草木和江水腥气的味道,无孔不入。
曹军大营,中军偏帐。
这里没有金戈铁马的喧嚣,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在昏黄的灯火下盘旋。
陈默掀开厚重的毡帘,带进了一股湿冷的风。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行军榻上,心头猛地一抽。
榻上那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那个曾经在许都酒肆里狂歌痛饮、在官渡战场上谈笑间定人生死的鬼才郭嘉,此刻就像一只被抽干了精血的蝉,枯槁地蜷缩在锦被之中。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吓人,像是燃烧着最后一点灯油的灯芯。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郭嘉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死死捂着嘴,指缝间渗出一抹刺眼的殷红。
“奉孝!”
陈默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触碰到郭嘉的手腕,冰凉刺骨,像是握住了一块寒冰。
“别……别过来……”郭嘉喘息着,试图把染血的手帕藏进袖子里,嘴角勉强扯出一丝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守拙啊,你这人……咳咳……最爱洁净,莫要沾了我的晦气。”
陈默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酸涩难当。
他是穿越者。他手握剧本,自以为能只手补天。他改变了官渡的走向,他提前平定了河北,他甚至为了避开历史上郭嘉病逝的柳城之战,硬生生将北伐的时间缩短了两年。
他以为他赢了天命。
可这该死的荆州瘟疫,这该死的水土不服,就像是历史修正力的嘲弄,依旧在建安十三年这个节点,精准地找上了郭嘉。
“我已经安排好了。”陈默强压下眼眶的酸热,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明日一早,最宽敞的马车,铺三层软垫。华佗先生就在许都,还有张仲景,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只要回到北方,只要离开这鬼地方,你一定会好起来。”
郭嘉静静地看着陈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悲悯。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守拙,你我皆知天命。”郭嘉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盏灯,油尽了。华佗能医病,医不了命。”
“闭嘴!”陈默低吼一声,握着郭嘉的手指节发白,“我不信命!我陈默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在逆天改命?你能活,你必须活!”
郭嘉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欣慰。他反手握住陈默的手,那枯瘦的手指竟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守拙,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郭嘉眼中的光芒骤然大盛,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辉煌。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目光越过陈默,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向了那浩渺的长江。
“南方……咳咳……南方不比北方。”郭嘉急促地喘息着,“北方是平原,铁骑一冲,万事大吉。但这里……有江,有湖,有雾,有风。这里的人心,也像这水一样,弯弯绕绕,深不可测。”
“我知道,我会小心。”陈默点头。
“你不知道!”郭嘉突然提高了声音,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孟德公……孟德公太顺了!自官渡以来,势如破竹,灭袁绍、平乌桓、下荆州,天下英雄尽入彀中。他已经有些飘了,他真以为这长江天险,能像黄河一样轻易跨过吗?”
陈默心中一凛。确实,最近曹操在大营中宴饮,常有“横槊赋诗,下江陵如探囊取物”的豪言。
“骄兵必败啊……”郭嘉痛苦地闭了闭眼,“那周瑜,风流儒雅之下是虎狼之性;那诸葛亮,更是妖孽般的人物。他们现在示弱,是在等。”
“等什么?”
“等风。”郭嘉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陈默,“这隆冬时节,本该吹北风。但江南地理诡谲,若有一日,风向逆转……咳咳咳!那就是我军灭顶之灾!”
陈默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赤壁之战,火烧连营,借的就是那一场不该出现的东风!
郭嘉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锦囊。锦囊是鲜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郭雀,那是郭嘉的家族图腾。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郭嘉将锦囊塞进陈默手里,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若遇决断不下之事,或者……或者大军面临灭顶之灾、火光冲天之时,可拆此囊。里面……有我为你留的一条生路,也是为孟德公留的一线生机。”
锦囊轻飘飘的,但在陈默手中却重如千钧。
“奉孝……”
“拿着!”郭嘉厉声喝道,随即又软了下来,眼中泛起泪光,“守拙,别被那江东二乔迷了眼,忘了家里的嫂夫人……也别被眼前的胜利迷了眼,忘了脚下的深渊。我走后,这偌大的曹营,能让孟德公听进去逆耳忠言的,就只有你了。”
陈默紧紧攥着那个锦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计策,这是一代鬼才毕生的智慧结晶,是他对这个世界、对朋友最后的眷恋。
“奉孝,你放心。”陈默咬着牙,字字如铁,“我会赢的。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赢下去。这天下,终究是我们的大汉!”
郭嘉疲惫地倒回枕头上,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梦呓:“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想……再听听这雨声。”
……
次日清晨,雨停了,雾却更浓了。
载着郭嘉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辕门外。车轮上裹了厚厚的稻草,车厢里铺满了软垫,这是陈默能给这位挚友最后的温柔。
曹操来了。这位乱世枭雄,此刻没有穿甲胄,只披着一件黑袍,发髻有些凌乱。他站在马车前,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车辕,嘴唇颤抖着,许久才憋出一句话:“奉孝……早去早回。孤在许都,为你建最好的府邸,等你回来喝酒。”
车帘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曹操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马车,肩膀剧烈耸动。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走!走得越快越好!莫要耽误了行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陈默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江雾之中。他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那个喜欢在军议上翘着二郎腿、喜欢偷偷把酒壶藏在袖子里、喜欢笑着调侃守拙,你又在装正经的朋友,再也不会回来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天骄,如今,轮到了郭嘉。
“先生,起风了。”身后的侍卫轻声提醒,打断了陈默的沉思。
陈默抬起头。
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吹散了些许迷雾,露出了远处狰狞的江水。
“是啊,起风了。”陈默喃喃自语,原本悲戚的眼神,逐渐被一层冰冷的杀意所覆盖。
他转过身,不再看郭嘉离去的方向,而是面向那滚滚长江,面向那隐藏在迷雾中的江东。
“奉孝,你看着吧。”陈默在心中默念,“这阵风,吹不倒我陈守拙。哪怕是逆天改命,我也要为你,为这大汉,杀出一条血路!周瑜,诸葛亮,既然你们想要风,我就给你们一场腥风血雨!”
回到郭嘉空荡荡的营帐,陈默开始整理郭嘉留下的书简。
案几上,摆放着几卷未看完的兵书,还有一副画满了标记的长江水文图。在图纸的最下方,压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只有四个字:田丰亲启。
陈默的手猛地一抖。
田丰?袁绍麾下那个刚直不阿、早在官渡之战前就被袁绍赐死的田丰?
郭嘉为什么要给一个死人写信?
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陈默的脊背。他颤抖着抽出信纸,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郭嘉在极度虚弱时写下的。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让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元皓兄,昔日邺城一别,兄曾言:河北之地,死地也;南方之水,火地也。嘉当时不以为然,笑兄迂腐。今至江陵,观天象,察地利,方知兄真乃神人也。南方之火,非天火,乃人心之火。嘉命不久矣,恐无法阻此劫数。若守拙能见此信,当知……”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团被墨迹晕染的污渍,仿佛写信之人在那一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笔锋颓然滑落。
“南方之水,火地也……”
陈默死死盯着这八个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田丰早就预言了赤壁之火?不,这不仅仅是预言,这是一种对局势推演到极致后的恐怖直觉!郭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在通过这封给死人的信,向自己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
还是说,这封信里隐藏着关于赤壁之战,连历史书上都没有记载的惊天变数?
“来人!”
陈默猛地将信揣入怀中,大步走出营帐,声音冷冽如刀。
“传令!水军即刻集结,目标——江夏!”
“我要用孙权和刘备的血,来祭奠奉孝的离去!我要看看,这所谓的火地,到底能不能烧死我陈默!”
大风起兮,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