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坂坡的喧嚣，在这里被一层厚重的死寂所吞噬。
    这里是战场的盲肠，一片被鲜血浸泡得发黑的沼泽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那是尸体在高温与湿气中迅速败坏的味道，混合着烂泥的腥气，直冲天灵盖。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
    司马懿发髻散乱，那身平日里浆洗得一丝不苟的儒衫，此刻挂满了荆棘划破的口子和黑褐色的泥浆。他踉跄着在泥水中跋涉，每拔出一只脚，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二哥……我不行了……”
    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哀鸣。司马孚，这个比他小了整整八岁的族弟，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大腿上赫然插着一支透骨的弩箭，随着走动，鲜血汩汩而出，将下半身染得通红。
    司马懿猛地回头，眼神中没有关切，只有如野兽受惊般的惊惶与暴戾。
    他死死盯着身后的密林。那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在树梢间跳跃，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那是陈默麾下的“暗卫”。
    直到现在，司马懿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试图解开这个死局的谜题。他不过是曹丞相府里一个小小的文学掾，平日里低调隐忍。
    甚至刻意藏拙，为何那个威震天下的安北侯，那个被世人尊称为先生的陈默，会对他如此厚爱？
    乱军之中，赵云七进七出无人能挡，陈默不去管；曹操大军压境，陈默不去管。偏偏派出一支精锐死士，像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
    “陈守拙……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司马懿在心中疯狂咆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种被全知全能者盯上的恐惧，比死亡更让他崩溃。
    “嗖——！”
    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啸音，擦着司马懿的耳鬓飞过，“笃”的一声钉入身旁的枯树干，箭尾剧烈颤抖，震落几片枯叶。
    距离，又近了。
    “二哥！”司马孚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泥水中，溅起一片污浊，“你走吧！别管我了！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
    司马懿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前方。没路了。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冒着气泡的深潭。潭面上漂浮着几十具肿胀的尸体，有曹军的，也有刘备军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苍蝇嗡嗡乱飞，如同死神的乐章。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在泥水中挣扎试图爬起来的司马孚。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兄长的信任，以及面对死亡的决绝。
    “三弟……”司马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奇异的颤抖。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满是泥污的手，似乎想要去扶起司马孚。
    “二哥，快走啊！他们要追上来了！”司马孚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推搡着司马懿的手。
    司马懿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司马孚的肩膀，看到林中黑影闪动，那是死神的镰刀已经举起。
    那一瞬间，司马懿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一种极致的冷静，以及……一丝疯狂的残忍。
    这世道，仁义是奢侈品，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三弟，你说得对。”司马懿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司马家……不能绝后。”
    “二哥？”司马孚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二哥露出这样的表情。
    下一秒，司马懿的手猛地发力！
    不是拉，而是推！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重伤的司马孚推向了追兵冲来的方向！
    “二哥？！！！”
    司马孚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那一声凄厉的呼喊中，包含了太多的震惊、不解和绝望。他至死都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教导他兄友弟恭的二哥，会在生死关头，拿他当肉盾！
    “噗嗤！”
    追兵已至。领头的暗卫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寒光一闪，长刀瞬间贯穿了司马孚的胸膛。
    鲜血喷涌，司马孚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司马懿的方向，死不瞑目。
    而就在这短短的一息之间，司马懿连头都没回。
    他像一只受惊的癞蛤蟆，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扑进了那片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堆里。
    恶臭扑鼻而来，令人窒息。司马懿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抓过一具肠穿肚烂的尸体盖在自己身上，然后整个人像蛆虫一样，拼命地往烂泥深处钻去。
    冰冷、粘稠、腐烂的液体灌进他的耳朵、鼻孔，但他一动不动。他将自己的心跳压到最低，仿佛自己也是这无数尸体中的一员。
    岸上，几名暗卫解决了司马孚，迅速散开搜索。
    “跑了？”
    “该死，这小子属泥鳅的吗？刚才明明还在！”
    “搜！侯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在泥潭边徘徊，刀锋刺入草丛的声音清晰可闻。躲在尸体下的司马懿，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马蹄声传来。
    “哒、哒、哒……”
    这声音并不急促，反而透着一种闲庭信步的优雅。马蹄似乎裹了厚布，落地沉闷，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司马懿的心尖上。
    周围的暗卫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拜见侯爷！”
    透过尸体堆极其微小的缝隙，司马懿看到了一只马蹄。
    那是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通体雪白，不染一丝杂尘。而在马背上，一角青衫随风轻扬。
    陈默，来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陈默勒住缰绳，停在了泥潭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修罗场，目光淡漠如水。他身上那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与这肮脏血腥的沼泽格格不入，仿佛一位谪仙误入了地狱。
    但司马懿知道，这不是谪仙，这是魔鬼！
    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那堆尸体中间——正是司马懿藏身的地方。
    那一瞬间，司马懿感觉自己被剥光了。
    那层厚厚的尸体、那层腥臭的烂泥，根本挡不住那道目光。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穿透了一切伪装，直刺他的灵魂深处。
    他看见我了！他绝对看见我了！
    司马懿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冻结。他在等，等待那一声“杀”，等待万箭穿心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命令并没有下达。
    马背上，陈默看着那处微微颤动的烂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高明的猎人，看着落入陷阱却还在拙劣表演装死的狐狸。
    “啧。”
    陈默轻笑一声，这笑声在死寂的沼泽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就是冢虎的完全体进化仪式吗？献祭亲弟，法力无边？果然，不逼你一把，你永远只是个唯唯诺诺的世家公子哥。现在的你，才有点意思。”
    若是现在杀了司马懿，就像是玩游戏在新手村就把最终BOSS扼杀在摇篮里，虽然稳妥，但未免太无趣了。
    这个天下，太寂寞了。曹操老了，刘备还在流浪，孙权尚显稚嫩。未来的几十年，若是没有这只阴狠的冢虎在曹营里搅风搅雨，这盘棋，该少多少乐趣？
    更何况，一把磨得锋利的刀，若是用得好，未必不能反噬其主。
    “侯爷，那贼人定然藏在附近，属下这就带人将这泥潭翻个底朝天！”一名暗卫统领抱拳请命。
    陈默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用马鞭指了指那片泥潭，语气慵懒：
    “不必了。”
    “这里脏得很，别污了弟兄们的刀。”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泥潭深处司马懿的耳中。
    “走吧。这里只有死人，和……一条丧家之犬。”
    只有死人。
    和一条狗。
    这句话，比杀了司马懿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一种高高在上的羞辱。在陈默眼里，他司马懿甚至不配作为一个敌人死去，只配像蛆虫一样在烂泥里苟活！
    “可是……”暗卫统领有些迟疑。
    “我说，走。”陈默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是！”众暗卫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半句。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泥潭，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戏谑，仿佛在对那烂泥下的人说：“努力爬吧，爬得高一点，别让我失望。”
    随后，他拨转马头，白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沼泽地重新归于死寂。
    良久，良久。
    “哗啦！”
    泥潭中央，一具尸体被猛地掀开。
    司马懿从烂泥中钻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满脸都是黑色的淤泥，甚至嘴里、鼻孔里都是。他狼狈到了极点，恶心到了极点。
    但他活下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司马孚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司马孚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司马懿没有哭，也没有颤抖。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合上了司马孚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陈默离去的方向。
    那一刻，他那双原本充满书卷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重组。
    那是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是来自地狱的怨毒。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缝间滴落的污泥和鲜血，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如同夜枭啼哭。
    “陈默……陈守拙！”
    “你不杀我……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
    “你视我如犬，视我如蚁……好，很好！”
    司马懿的手指深深地抠进身下的烂泥里，指甲崩断，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总有一天，我会爬上去，爬到最高处！我会把你加诸我身上的一切耻辱，把你那高高在上的头颅，狠狠地踩进这烂泥里！”
    “我要让你知道，你今日放过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吃人的狼！”
    风起长坂，卷起一阵腥臭的血气。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那个历史上隐忍阴狠、最终吞噬三国的宣帝，在陈默的仁慈与羞辱下，提前觉醒了。
    而这一切，似乎都在那位先生的算计之中。
    只是不知，这只被催熟的蛊王，最终会咬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