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北望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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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的夜,冷得刺骨。
这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人心的寒。长坂坡一役,刘备输得底裤都不剩了。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精兵良将折损过半。
若非赵子龙在曹军阵中七进七出,拼死救回了阿斗,这刘皇叔的最后一点血脉都要断送在乱军之中。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惨白如纸的脸。
刘备瘫坐在主位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案几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迹。那个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枭雄,此刻就像个被抽去了脊梁的老农,颓丧得让人心疼。
帐帘被掀开,一阵带着血腥味的湿冷夜风灌了进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入帐内,手里捧着一封信,声音颤抖:“军师……有……有北边的信使,指名要给您。”
徐庶正跪坐在刘备下首,手里拿着一卷残破的竹简,那是他们仅存的兵力名册。听到北边二字,他的手猛地一抖,竹简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呈上来。”徐庶的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信封很干净,用的是上好的左伯纸,这种纸在战乱的南方几乎绝迹,只有北方那个富庶得流油的地方才用得起。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笔锋藏锋,圆润中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从容——
“元直亲启”。
徐庶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字迹,他太熟悉了。化成灰他也认得。
陈默,陈守拙。
那个当年在颍川书院和他抢酒喝、在他因杀人避难时给他送盘缠、如今却站在曹操身后只手遮天的男人。
徐庶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撕开信封。没有预想中的劝降书,没有长篇大论的家国大义,甚至没有一张多余的废话。
信纸上,只有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以及一行小字:
“老夫人风寒已退,现居邺城别院,每日膳食皆由吾妻亲手调理,精神甚健,唯念儿归。守拙顿首。”
“啪。”
徐庶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军师?”刘备察觉到了异样,强打起精神问道,“可是……曹贼又有动作?”
徐庶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此刻正翻江倒海。
如果陈默抓了他母亲,用刀架在脖子上逼他投降,徐庶或许会咬碎了牙,骂一句陈贼无耻,然后含泪为了忠义留下来。因为那样,他占着理,他占着大义。
可陈默没有。
这个混蛋,他不仅没杀人,他还救人!他不仅救人,他还把你老娘当亲娘一样供着!甚至连药方都给你开好了,告诉你:你看,你妈病好了,我媳妇亲自伺候的,你放心吧。
这哪里是信?这分明是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徐庶心底最柔软、最无法设防的地方。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陈默在告诉他:徐元直,我陈守拙不屑于用人质威胁你。但我把孝道摆在你面前,这道题,你解还是不解?
你若不来,便是置生母于不顾,是不孝;你若来了,便是背弃主公,是不忠。
“好手段……好一个陈守拙!”徐庶突然惨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和一丝无奈的佩服,“你这是要诛我的心啊!”
刘备挣扎着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信纸。待看清上面的内容,这位仁厚的皇叔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跌倒。
“元直……”刘备的声音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
徐庶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待他如国士的主公。这一刻,所有的智计百出,所有的运筹帷幄,都在母亲二字面前崩塌。
“噗通!”
徐庶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主公!”徐庶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庶……本欲与主公同生共死,共创大业。然……老母今在邺城,虽蒙陈守拙照料,但为人子者,母在彼,心何安?方寸已乱,若强留于此,亦无益于主公大事。”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赵云抱着阿斗站在角落,虎目含泪,却一言不发。诸葛亮轻摇羽扇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深邃地看着那封信,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到那个远在北方的对手。
刘备泪流满面,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徐庶,哽咽道:“元直!备无能,累及令堂,已是万死莫赎。子母天性,乃人伦之大,备岂敢强留?你……去吧。”
这一声去吧,包含了多少不舍,多少无奈。
徐庶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淤青。他看着刘备,眼中满是愧疚:“主公大恩,庶来世结草衔环,亦当相报!只是今生……庶只能做个不忠之人了。”
说罢,他猛地起身,不敢再看刘备一眼,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动摇。
他走到诸葛亮面前。
这位被他亲自请出山的卧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顶级智者之间的默契与悲凉。
“孔明。”徐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托孤般的郑重,“我这一去,心乱如麻,恐终身不设一谋。这刘皇叔的大业,这兴复汉室的重担,全托付给你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元直兄放心,亮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庶点了点头,错身而过。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一顿,凑到诸葛亮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孔明,小心陈守拙。”
诸葛亮眉毛一挑。
徐庶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某种恐怖的事物:“世人皆惧曹操之霸道,以为那是天下最锋利的刀。但你要记住,陈守拙的仁,比曹操的霸道更难对付,更要命。”
“曹操杀人,用刀,见血,你会恨他,天下人会反他。”
“陈守拙杀人……用情,用心,不见血。他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甚至让你觉得,输给他是一种解脱。”
“切记,切记!”
说完这番话,徐庶不再停留,大步流星走出营帐。
帐外,风雨如晦。
徐庶翻身上马,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在风雨中飘摇的孤灯,看了一眼那个为了百姓哭得肝肠寸断的主公。
“驾!”
马鞭狠狠挥下,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冲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运筹帷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徐元直,只有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终身不发一言的哑巴孝子。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邺城。
与江夏的凄风苦雨不同,邺城的夜晚宁静而祥和。街道上灯火通明,甚至还能听到远处勾栏瓦舍传来的丝竹之声。
一座雅致的府邸内,书房的灯还亮着。
陈默身穿一袭宽松的白袍,手里捧着一卷《春秋》,正靠在软塌上细细研读。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突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南方夜空。
“先生,夜深了,该歇息了。”
身旁,一位容貌温婉的侍女(或许是甄宓,或许是蔡琰,此处留白增加遐想)轻声提醒,为他披上一件大氅。
陈默微微一笑,眼神中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
“不急。”陈默端起案几上的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我在等一位故人。”
“故人?”
“嗯。”陈默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一个被我逼得走投无路,却又不得不来投奔我的老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呼啸而入,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幽潭。
“元直啊……”
陈默对着南方的夜空,轻声呢喃,仿佛在与那个正在雨夜中狂奔的男人对话。
“我知道你会恨我。恨我用这种方式逼你做选择。”
“但这就是乱世。与其让你跟着刘玄德在泥潭里挣扎,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不如让你来我这邺城,做个富家翁,侍奉老母终老。”
“这乱世的酒,太苦,太烈。还是我们一起喝,才够味。”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那是掌控一切的自信,也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孔明,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他关上窗,将风雨关在窗外,也将会把整个天下,关进他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