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冬天，似乎比邺城更加阴冷。铅灰色的天空下，皇城的琉璃瓦都失却了往日的光彩。
    丞相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曹操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自从司马懿的毒计付诸实施，他就一直在等待着北方的消息。他既期盼着听到陈默焦头烂额、河北大乱的好消息，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他太了解陈默了。那个被称为守拙的男人，真的会那么容易被算计吗？
    司马懿倒是显得胸有成竹，每日照常处理公务，只是偶尔望向北方的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期待。在他看来，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陈默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一日，朝会刚刚结束，荀彧便找到了曹操，神情凝重：“主公，河北有使者到了，正在府外求见。”
    “哦？”曹操精神一振，急忙道：“快请！”
    他心中暗道：来了！一定是陈默撑不住了，派人来许都求援，或者……是来质问的？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他的计策奏效了！
    司马懿也闻讯赶来，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很快，一名来自河北的使者被带了进来。他神情倨傲，步履从容，完全没有求援者该有的卑微，反而像是一个得胜还朝的将军。
    “河北陈使，拜见曹丞相。”使者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曹操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来人，沉声问道：“守拙派你来，有何要事？”
    使者微微一笑，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木匣。那木匣用上好的楠木制成，却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刺鼻气味。
    “我家先生说了，北地形势已定，特备上一份薄礼，孝敬丞相。”使者朗声道，“先生还托我给丞相带一句话。”
    “什么话？”曹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使者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陈默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替我向曹丞相问好，就说河北的冬天，风有点大，让他多穿件衣服。”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赤裸裸的挑衅！这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打脸！
    曹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木匣，厉声道：“打开它！”
    两名侍卫上前，合力撬开了木匣的盖子。
    “嗡——”
    当看清木匣里的东西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久经沙场的夏侯惇、许褚，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只见木匣之中，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人头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和不甘。为了防止腐烂，整颗头颅都被厚厚的石灰腌渍过，显得惨白可怖。
    “这……这是……”一名官员颤声问道。
    “此乃乌桓单于，蹋顿的人头。”使者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曹操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蹋顿……死了？五万乌桓铁骑呢？就这么……没了？这才过去几天？！
    然而，更让他心胆俱寒的，还在后面。
    只见使者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叠书信，轻轻放在了木匣之上。
    “另外，我家先生在清扫战场时，侥幸缴获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先生说，这些信件或许是丞相府遗失的，特命我一并送回，物归原主。”
    曹操的目光，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在了那些书信上。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面熟悉的墨迹，那独特的火漆印章……
    正是司马懿与蹋顿来往的密信！
    完了！
    曹操的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证据！铁证如山！他暗中勾结外族，祸乱边疆的阴谋，被陈默以一种最决绝、最羞辱的方式，摆在了台面上！
    “噗通！”
    司马懿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他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引以为傲的毒计，为何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更想不通，陈默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奔袭千里，阵斩蹋顿的？这不合常理！这简直是神迹！
    “你……你们……”曹操指着使者，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反复抽打，火辣辣地疼。他精心策划的阴谋，不仅没有伤到陈默分毫，反而成了对方彰显武功、羞辱自己的垫脚石！
    那句河北的冬天，风有点大，此刻听来，是何等的讽刺！这哪里是风大，这分明是刮起了足以将他曹操掀翻的滔天巨浪！
    荀彧站在一旁，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好友陈默的雷霆手段感到震撼，又为曹操的处境感到一丝悲哀。他长叹一声，走上前，对那使者说道：“信和礼物，我们收下了。你远道而来，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他这是在给曹操台阶下。
    使者也知好歹，微微一笑，行了一礼，便从容退下。
    待使者走后，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司马懿！”曹操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你给我的好计策！”
    他冲上前，一脚将司马懿踹翻在地，拔出腰间的倚天剑，便要斩下。
    “主公息怒！”荀彧、郭嘉等人急忙上前抱住曹操。
    “主公，万万不可！”荀彧急道，“仲达虽有罪，但罪不至死！如今我等与守拙的关系已降至冰点，若再斩杀重臣，只会让内部人心惶惶啊！”
    郭嘉也劝道：“主公，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思考如何应对守拙的下一步！他送来人头和密信，是警告，也是示威！他没有将密信公之于众，说明还留了一丝余地。我们……我们必须想办法修复关系！”
    “修复？”曹操惨笑一声，“脸都撕破了，还如何修复？我曹孟德一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看着那颗惨白的人头，又看看那些致命的信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冬天，许都的冬天，因为陈默送来的这份薄礼，变得格外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