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暴前奏
    K&LPartners的办公区在曼哈顿中城，玻璃幕墙映着冰冷的天空。空气里是咖啡因、昂贵香水和高效运转的紧绷感。沈南乔坐在靠窗的临时工位，面前是堆叠如山的威尔逊项目文件——一份涉及尖端生物技术专利的跨境并购尽职调查。
    她穿着用项目报酬新买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款式简洁中性，与苏晚风格彻底绝缘），长发利落束起。脸上薄施粉黛，盖不住眼底淡淡的倦色，但眼神锐利沉静。
    带她的资深律师马克（Mark）语速飞快：“沈，你负责审查所有中方技术供应商的合同条款，重点：知识产权归属、保密义务、限制性条款。标记任何模糊、矛盾或潜在高风险点。周五前，给我初步摘要。”他将厚厚一摞文件推过来，全是中文。
    “明白。”沈南乔点头，声音不高，清晰有力。她立刻投入工作。指尖划过纸张，目光快速扫描密密麻麻的条款。专业术语、复杂句式、精心设置的陷阱……这些曾让她在廉价旅馆里彻夜难眠的挑战，此刻成了熟悉的战场。她像一台高速扫描仪，精准地捕捉着关键信息，在便签纸上快速标注疑点，思维高速运转，与U盘里积累的案例和判例交叉比对。
    效率惊人。专注时，周遭的嘈杂电话声、键盘敲击声都成了背景。午餐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在工位快速解决。下午继续，偶尔因专注而忘记时间，胸腔传来熟悉的滞涩感才猛地惊醒，迅速拿出吸入器，侧身压低声音使用。
    马克中途经过，瞥见她桌上密集清晰的标注和已经处理完的近三分之一文件，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他敲了敲她的隔板：“进度不错。保持住。”语气带着认可。
    “谢谢。”沈南乔头也没抬，手指点着文件上一处模糊的保密例外条款，“Mark，这里，”政府强制性要求”的界定范围太宽泛，可能成为泄密后盾，需要客户明确细化。”
    马克俯身看了看，点头：“Goodcatch.Flagit.继续。”
    下午四点，项目组紧急会议。会议室内气氛凝重。美方技术团队发现目标公司核心专利存在潜在权属纠纷线索，极为隐蔽。若属实，整个并购估值和基础都将动摇。
    “必须深挖！立刻！”项目合伙人詹森（Jason）声音斩钉截铁，“中方供应商合同里有没有蛛丝马迹？任何关联方、授权链条的异常？”
    众人目光投向负责中方文件的马克和沈南乔。
    马克刚要开口，沈南乔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工作特有的冷静：“在审查”腾跃生物”的旧版技术转让合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条款3.1.2约定核心专利排他授权给威尔逊拟收购的”新科生物”，但附件专利清单里，专利号CN2018XXXXXX的申请主体，同时关联一家名为”晨星研究所”的机构。该机构未在合同任何权利义务条款中被提及。”
    她将打印好的合同节选和标注推到会议桌中央：“”晨星研究所”经简单检索，是一家三年前已注销的机构，注销前唯一披露的关联人是目标公司现任CTO的前导师。时间线与核心专利的研发期高度重叠。存在未披露的共同研发或权属瑕疵的重大风险。”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沈南乔推过来的文件和她平静的脸上。那份合同她刚在午饭时间啃完。
    詹森一把抓过文件，快速扫视，眼神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桌子：“Bingo！就是它！沈，做得好！立刻深挖这条线！Mark，你全力配合！优先级提到最高！”
    会议解散，气氛从凝重转为目标明确的紧张。马克重重拍了下沈南乔的肩膀，毫不掩饰欣赏：“干得漂亮，Nan！你救了大家至少三天瞎忙活！”
    沈南乔只是微微颔首：“分内事。”她迅速收拾笔记本，准备投入更深的挖掘。胸腔因刚才的专注发言和会议气氛，又泛起熟悉的闷痒，被她强行压下。
    价值。在这里，用专业能力挣来的价值感，冰冷而坚实。比任何空洞的赞美都更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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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顾氏集团总裁专机。**
    顾承聿闭目养神。飞机平稳地飞越太平洋。他此行赴纽约，亲自坐镇威尔逊项目的关键谈判。该项目对顾氏拓展北美生物科技市场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陈默坐在对面，低声汇报落地后的行程安排：入住酒店、与K&LPartners合伙人詹森的晚餐、次日一早的项目核心会议……
    “项目风险评估最终版，K&L那边确认没问题了？”顾承聿没睁眼，淡淡问。
    “K&L昨晚提交了补充报告。他们团队新加入的一位助理在尽职调查中发现了关键风险点，关于中方专利的潜在权属问题，已经锁定了线索。詹森在邮件里特别提到，这个发现很及时，避免了重大隐患。那位助理叫……”陈默迅速翻看平板，“NanQiaoShen。”
    顾承聿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又是这个名字。NanQiaoShen。
    在K&LPartners，能发现让资深律师和合伙人都重视的风险点？这绝不是底层文员能做到的。
    一丝极其微弱的疑虑，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难道……真是她？那个被他认定离了顾家就活不下去的影子？这怎么可能？
    但陈默两次提及，K&L的反馈……这些信息碎片，与他根深蒂固的认知产生了尖锐的冲突。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隼，看向陈默：“这个”NanQiaoShen”，背景查过吗？”
    陈默心头一凛，知道老板终于起疑了。他谨慎回答：“名字对得上沈小姐。K&L的员工信息保密严格，具体职位和履历暂时无法确认。需要深入查吗？”
    顾承聿的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深邃难辨。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先不用。落地后，项目会议上，自然会见到。”他倒要看看，这个能让K&L合伙人赞赏的“助理”，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果是她……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谬的、令他隐隐不悦的颠覆感。
    他重新闭上眼，但眉宇间那丝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漠然，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飞机穿透云层，下方，纽约庞大的轮廓在望。灯火璀璨，像一片深不可测的、等待着猎物或猎人的丛林。
    而K&LPartners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沈南乔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追踪着“晨星研究所”注销前后的所有公开信息线索。屏幕上冷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对即将降临的风暴，浑然未觉。
    她只知道，周五前，必须把这份摘要做得更扎实。
    这是她的战场。
    她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