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最后的回望(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201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声音清晰,不容拖延。话不多说,我得拎着我的破箱子和破背包下去了。那箱子轮子有些涩,拉起来咯噔响。路恒磊帮我提了一下背包,送到门口。
“差不多了,剩下的水头会带你。船上注意安全,慢慢就习惯了。”我最后交代一句,也算是一种祝福。
“谢谢哥。”他点点头,语气诚恳。
我没再回头,拉着箱子背着包,沿着熟悉的走廊向梯口走去。其他人还在搬伙食,身影忙碌。我们几个要下船的人——大副、大管、老纪、大厨、小高,还有我,已经在梯口聚在一起,脚边堆着行李。海风带着港口特有的复杂气味吹来,有点凉。
大概过了五分钟,来接我们的司机过来了,拿着名单核对我们的人数,又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大概是发给公司或代理备案。
“好了,人齐了,我们走吧。”司机招呼。
我们依次提起行李,转身,走下那道连接船舶与陆地的舷梯。脚步踏在金属网格上,发出空洞的响声。这一次,是向下,是离开。
走到舷梯中部,我下意识地停了一下,回过头。
船体高高耸立,熟悉的船名漆在深色的船壳上。生活区的几扇窗户后,隐约有身影晃动。在船上的几人,与我们挥了挥手,以表珍重!水头、机头、二副、三副……手臂在空气中摆动几下,脸上带着笑。我也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没有更多的话。然后,我转回身,继续向下走。舷梯的尽头,是坚实、嘈杂、布满灰尘的码头地面。
箱子轮子终于碾在水泥地上,发出不一样的、踏实的声音。我跟着司机,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面包车。最后一次,没有回头。
我们一行人,拖着颜色各异、饱经风霜的行李箱,在码头上发出轱辘滚动的嘈杂声响,走向司机指引的那辆灰色面包车。
这辆车,加上司机,刚好能容得下七个人,座位局促。大家默契地将体积最大的行李箱都塞进了后备箱,塞不下的就抱在腿上,或挤在脚边。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封闭的车厢里顿时充满了男人身上未散尽的船舱气息、淡淡的汗味,以及一种共同的、刚刚卸下重负后的沉默。
车子驶出港口区域,汇入上海上午的车流。司机似乎是个有故事的人,或者只是单纯喜欢,他打开了车载音响,循环播放beyond的《光辉岁月》。
略带沙哑又充满力量的歌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
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
这首歌非常应景。歌词里那些关于岁月、失去、疲倦、挣扎、自由与期望的字眼,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戳在每个人此刻的心境上。
八个月,或更长的海上光阴,那些拥有的(新鲜食物、稳定信号、陆地生活)与失去的(家人陪伴、社会节拍、自由空间),那些在风浪和烈日下疲倦却不得不撑着的双眼,那些为了未来(薪水、资历、家庭)所经历的彷徨与挣扎……此刻都随着这旋律翻涌上来。这非常符合现在的心情。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怅惘交织在一起。
男人之间的浪漫,通常都是默不作声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评论音乐,甚至没有人大幅度地变换坐姿。
车上的人都没有说话,默默的听着这首歌。有人望着窗外飞逝的高楼和街景,眼神放空;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甲缝可能还藏着一点洗不净油漆或油污的手;有人只是闭上眼,让旋律流淌过去。
沉默,成了此刻最好的共鸣。那些共同熬过的夜、冲过的甲板、骂过的天气、喝过的酒、开过的粗鲁玩笑,以及最后时刻无声的挥手,都在这沉默和歌声里,得到了某种安放。
很快,我们来到了海关这边,接受检查。
车子停在出入境大厅外。我们提着所有行李下车,走进明亮、空旷、带着公事公办气息的大厅。流程刻板而高效:每个人拎着全部的行李,先是到窗口,拿着海员证,核对人员信息,与本人是否一致。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目光锐利,对比照片和眼前这张被海风烈日打磨过的脸。然后,再拎着行李走一遍安检,X光机嗡嗡作响,传送带缓缓移动。
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直接走了。盖上海关出境验讫章,意味着我们正式、合法地离开了那条船,离开了“船员”这个临时身份,回归为普通的入境旅客。
走出海关大厅,外面是真实的、喧嚣的、带着初夏温度和汽车尾气味道的上海空气。站在人行道上,短暂地商量了一下。接下来,他们几个打算在上海这边逛逛,吃点东西。
大副可能想去尝尝念叨许久的烤鱼,其他人或许也想在陆地上找点久违的烟火气。我呢,需要去拿我的身份证,上次靠港时匆忙补办的,就要求司机把我送到我上次补办身份证的地方——浦东新区高桥镇社区服务中心。
车子先送他们到附近一个商圈,互道珍重,匆匆告别。然后载着我,穿过陌生的街道,前往那个我只在手机地图上标记过的地方。
社区服务中心安静、平常,和任何一个地方的政务大厅没什么不同。取号,等待,叫号。很快,凭票领到了新的身份证——一张光滑冰冷的卡片。我看着证件上那个略显陌生的人像,这照片跟十年前的我,还真的是很胖了呢!
时光和阅历,不仅改变了神态,也磨掉了些稚嫩和圆润。我把这张小小的卡片仔细收进贴身口袋,它是我重新完整融入这片土地的、最重要的凭证之一。
我得赶紧走了。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紧迫。我买的高铁票,是一点多的。距离发车时间所剩无几,而这里离虹桥火车站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快马加鞭,赶往虹桥火车站。我拖着行李,在路边焦急地拦出租车,心里计算着安检、进站、寻找检票口需要的时间。海上的节奏是缓慢的、以日和小时计的,而陆地的节奏瞬间切换成以分、以秒计的争抢。
引擎轰鸣,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熟悉的焦虑感爬回心头,却也带着一种新鲜的、脚踏实地的迫切。船已留在身后,而家的方向,就在那趟即将启动的列车的终点。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