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终港:撇缆、游轮与未说出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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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7日,中午。
长江口外的海面泛着灰黄的光。十二点半,对讲机里传来指令,大副和水头去了船头。
不久,巨大的船锚破水而出,带着哗啦啦的声响和浑浊的泥水。船身开始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旋转,像一枚被无形手指拨动的指南针。
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船头对准了通往上海的狭窄航道。主机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震动,航速渐渐提升。最后的航程,开始了。
下午四点,我和水头去放引水梯。
干舷高度合适,八米,用不着折腾那套费时费力的组合梯。这小小的便利,在最后时刻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欣慰。
最近几次收放引水梯,水头总在一旁叨叨,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新来的卡带还得从头教,规矩、手法、眼力见儿,指不定啥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呢……”话语里没了往常的火气,倒像是一种对重复岁月的确认。
这次上来了两位引水。
打头的那位,约莫四五十岁,脸庞被江风和日头刻下深深的纹路,动作沉稳利落,上梯如履平地。跟在他后面的,是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引水员,也许二十出头,面容甚至有些稚嫩,动作虽也规范,却透着小心翼翼的紧绷。
一老一少,前后登上舷梯。我扶着栏杆,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交替”的意味。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卡带”的身份收放这根连接船舶与陆地的梯子,跟着我这位名义上的、脾气急躁的“师傅”;而引水这个行当,也在进行着同样的传承。
事实如此,无人能够改变,每个行当,每段旅程,每个人,都在这看似永恒的循环中学习、适应,然后成为下一个循环的一部分。这念头在潮湿的江风里一闪而过,有些飘渺,却又无比真实。
最后的晚餐是卤肘子、番茄炒蛋和炖白菜,味道寻常,却因“最后”二字显得格外妥帖。饭后,房间已彻底清空,行李箱立在墙角,像个沉默的句点。再无琐事可理,我最后一次走上通往驾驶台的楼梯。
天色将暗未暗,黄浦江入海口航道繁忙,船影幢幢,如同移动的岛屿。
后来,一艘通体洁白、层叠如城堡的巨轮缓缓切入视野,是某家知名邮轮公司的船只,宏伟、光洁,在暮色中自成一派璀璨的光晕。
它正驶往日韩方向。甲板上隐约可见人影绰绰,那是一个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当它从我们左舷不远处经过时,距离近得能看清上层阳台的栏杆。
两位引水不约而同地走到驾驶台侧翼,举起手机。我也跟着凑过去,隔着玻璃,用我的手机,对准那一片流动的奢华,“咔嚓”了几声。
那一刻,我们这两个常年与锈迹、油污、风浪打交道的航海人,与那些可能正在阳台上举着香槟看风景的旅客之间,隔着的或许不止这二十米江面,而是一整片生活的海洋。
心里那点自嘲悄然浮起:有钱人的快乐,哪是我们这种“土包子”能体会的呢?但这羡慕并无酸涩,只是隔岸观火般,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大烟火。
邮轮的尾流尚未平息,工作已接踵而至。
回到驾驶台,正在操舵的侯帅脖子僵硬,偷偷活动着手腕。我笑着打趣:“累吧?你这班操满舵,可”舒服”了。”
他无奈地撇撇嘴。我本想接过舵轮,让他歇会儿,却见他眼神迅速瞟了一眼正在海图桌前与船长低声交谈的引水,随即微微摇头。
我立刻会意:引水在船,操舵责任重大,他不敢轻易换人,怕被视作儿戏。我点点头,退到一旁。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侯帅的疲惫显而易见,引水也似乎未加注意,他才如释重负地将舵轮交到我手中。
握住这熟悉的圆盘,感受着通过它传来的、庞大船体对流水最细微的抵抗与顺从。
这一次,我知道是最后一次了。我小心地执行着一个个舵令,将船稳定在航道中央,避开往来如织的江轮。这份专注,持续到老纪来接八到十二的班。交舵时,竟有一丝不舍。
引水之前说过,大约八点半前后准备靠泊。我没在驾驶台多留,回到房间,换上那身布满洗不掉的油漆和锈渍、缝补过多次的工装。它像一层即将褪去的旧壳。八点二十五分,广播准时响起:“甲板部船员,前后准备。右舷靠,左舷带拖轮。”
来到船头,水头已经在昏黄的甲板灯光下忙碌了。
他说驾驶台提前叫他来瞭头,他已把能独自完成的准备工作做得七七八八:撇缆盘好,挡鼠板到位,带拖轮的缆绳也理顺了。
我一时竟有些无事可做,两人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璀璨如星河的外高桥码头,听着江风,默默等待。
这次,大副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几乎在我们刚到不久,他便已换好工装出现在船头。或许,在这最后一程,连他也收起了那份惯常的“从容”。
带缆、出缆、挂挡鼠板……流程熟稔于心,三人配合无需多言。六根粗大的缆绳如苏醒的巨蟒,依次滑出导缆孔,被岸上工人套上缆桩。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等待拖轮。它终于顶开浑浊的江水驶来,浪花拍打着船壳。这次用的缆绳格外粗重,我们三人合力,咬牙拽了许久才将它拉上船舷,固定。仅仅是带拖轮这一项,就耗尽了刚才积蓄的所有力气。
船舶在拖轮的顶推和自身极低速的操控下,庞然之躯缓缓贴近码头。相距十余米时,水头吸了口气,抡圆胳膊,撇缆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飞越水面,落在岸上。
码头工人慢悠悠走过去捡起,将我们抛过去的引缆系上粗大的头缆。我们开始将沉重的缆绳一点点松出去,看着岸上的人将它拖向缆桩。
当第六根缆绳也绷紧在夜色中,意味着船舶已被这六道钢铁的脐带牢牢系在祖国的陆地上。接下来的任务是解掉拖轮。我和大副去船尾操作,水头留在船头收拾撇缆。
等我和大副解完拖轮回到船头,水头正打着手电,皱着眉头查看。“撇缆被缆绳压住了,收不回来。”他啐了一口,“我下去弄,你在上头看着,等我信号,就把撇缆收上来。”
“水头,这么晚了,下面黑,叫个值班水手一起吧?”我看了眼舷外黑黢黢的码头和油腻的江水。
“没事,就一会儿功夫。你盯好了。”他摆摆手,拎起一根长杆和手电,从生活区附近的舷梯下了船。
我趴在船舷边,看着他那点手电光在巨大的船体与码头之间的狭窄缝隙里移动,沿着岸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船头方向走去。船头离他下船的地方不近,他需要走到船头对应的岸边。等待的时间被江风吹得又冷又长。
终于,那点微弱的光出现在了船头正下方的码头边。他仰头朝我晃了晃手电,然后蹲下身,开始用长杆探入水中,试图将卡在缆绳和碰垫之间的撇缆头拨弄出来。
动作有些吃力,我看他不断调整姿势,手臂重复着勾、拉、挑的动作。过了好一阵,他才直起身,用力朝上挥了挥手。
我立刻开始回收撇缆绳。尼龙绳摩擦着船舷,带着水汽和江底的腥味。绳子收上来,撇缆头果然已被解救。我将它一圈圈盘回框内,工作算是彻底结束。
走下船头,穿过安静的甲板,走进生活区。路过办公室时,灯光从门缝泻出。三副正好抬头,与我对视。他立刻招手叫我进去,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深蓝色的《船员服务簿》——一本是我的,一本是大厨的。
“你的,收好。”他将本子递过来,又补充了一句,“船长下午在群里说了,这次下船的,找我拿。”
我接过这两本薄薄的小册子。我的那本,里面记录着自我上船以来每一个月的资历,船长和轮机长的签名墨迹尚新。它很轻,又很重。捏着它,我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都收拾好了?”三副问,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嗯,差不多了。”
“行,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一路顺风。”他笑了笑,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这样的告别措辞。
“谢谢三副。你也……多保重。”
我捏着服务簿,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回房间的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服务簿光滑的封皮。八个月的波涛、烈日、汗水、油漆味、厨房的油烟、驾驶台的星光、水头的唠叨、同伴的嬉笑……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随着靠上这坚实的泊位,被压缩、封存,最终凝固成这两本小册子里,一行行简练的日期、船名和职位记载。
推开房门,房间里只剩下行李箱和背包。窗外,是上海不眠的灯火,以及这片我刚刚离开、却又仿佛从未真正亲近的浩瀚江水。一个航次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