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出港记(一)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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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回房间收拾了下。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让动作都利索了几分。
    没多少可带的,但证件是必须的。我带上海员证,又想起岸上可能手机用电快,带上充电宝和数据线。找了个轻便的小背包,把这些东西一股脑装进包里。最后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普通的T恤短裤,没什么特别,但感觉和船上穿工装时已是两个人。
    拉上门,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生活区走廊,来到梯口等着大副。舷梯已经稳稳架好,连接着船上世界和下方灯火通明的码头。傍晚的风从陆地吹来,带着暖意和复杂的、属于港口城市的气息。
    他没多久就下来了。大副也换了身更休闲的行头,背了个不大的挎包,看起来比在船上时随意不少,但步伐依然稳健。他冲我点点头:“走。”
    俩人从梯口下去。踩在舷梯上的感觉有些奇妙,不再是船体熟悉的摇晃,而是坚实稳定的倾斜向下。
    梯口值班的是老纪,一个快到早年的水手,正坐在小凳上刷短视频。看见我们,他笑着扬了扬下巴:“出去啊?玩得开心,别回来太晚,注意安全。”
    “好嘞。”我们应了一声,跟老纪打了个招呼,便踏上了码头的土地。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实实在在,不再晃动。
    码头上灯光通明,巨大的集装箱堆场像钢铁迷宫,远处吊车还在作业,发出有规律的轰鸣。空气里是海腥、柴油、橡胶和灰尘的味道。
    我们先是坐港内的班车。车就停在离舷梯不远的空地上,是辆有些年头的带棚的小皮卡,后车厢摆着两排简陋的长条凳。已经坐了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其他船下来的船员或码头工人。
    我们爬上车厢坐下。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正埋头盯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等人坐齐,车厢里差不多满了,他才依依不舍的把斗地主放在一边,嘟囔了一句什么,发动了车子。
    司机七拐八拐,在集装箱堆场的通道和码头作业区之间熟练地穿梭。车速不快,但转弯急,我们得抓紧旁边的护栏。窗外是流动的庞大货物和忙碌机械的剪影。可算是来到了码头大门。这里灯火更亮,有岗亭和起落杆。
    车子停下,我们和其他人一起下车。这边需要登记签字。岗亭窗口里坐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我们递上海员证,他拿出登记本。
    项目很常规:船名,姓名,几点出来的,电话号码……大副很熟练地填写着,我也照做。基本上码头出入口登记都是这些,一套固定的程序。
    我和大副写完之后,把本子递回去。这边的工作人员小姐姐(很年轻,穿着合身的制服)接过去看了看,核对了一下,示意我们可以走了。她的态度挺友善。
    走之前,还问我们需不需要帮我们叫车,大概是看我们不像有车接的样子。大副表示不需要,我们自己叫。他大概已经想好了去哪儿,或者习惯了自己安排。
    人家说了句好的,便按动按钮,起落杆缓缓抬起。我们就出了大门。
    一步跨出,感觉瞬间不同。码头上那种有序的、带着工业轰鸣的背景音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嘈杂、更鲜活、也更混乱的市井声响——摩托车的引擎声、小贩的叫卖、交谈的人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音乐。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灰尘少了,多了食物香料、汽车尾气和热带植物湿漉漉的气息。灯光不再是整齐排列的高杆灯,而是店铺招牌、路灯、车灯交织成的斑斓洪流。
    我们站在大门外的路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熙攘的人群。大副掏出手机,开始查看地图或叫车软件。我则深吸了一口气,这陆地夜晚的空气,复杂,陌生,却充满了生动的活力。
    走到门口路边,码头的喧嚣被一道伸缩门隔在身后,但另一种嘈杂立刻包裹上来。摩托车、三轮车、小轿车混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尘土和尾气的味道很重。路灯和店铺招牌的光混在一起,明明灭灭。
    大副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被晒成小麦色的脸。他熟练地点开一个软件,是国际版的滴滴出行。手指滑动,设定目的地——他好像早就想好了去哪,输入了一个地名——芭堤雅。然后,就是等待。
    屏幕上的小圆圈转啊转。半天没人接单。偶尔有司机接单,但很快又取消,可能是嫌距离太近,或者看到定位在码头区域有些犹豫。
    大副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屏幕亮度调高了些,继续等。
    这里虽然已经到了六点,太阳已经沉到港口吊机的剪影后面,但白天地面吸收的热量正尽情释放出来,空气没有丝毫凉爽的迹象。
    温度还是比较高的,像一团裹着湿气的厚毯子。站在毫无遮挡的路边,旁边是散发着余热的马路,热的我俩直冒汗。汗不是滴下来的,是密密地渗出来,很快就把T恤的后背和腋下位置洇湿了。大副用手里拿着的帽子扇着风,但扇起的也是热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电量都下去了一小格。就在我们考虑要不要换种交通工具,或者干脆就近找个地方吃饭时,可算有人接单了。屏幕上弹出一辆白色轿车的图标,司机头像是个看起来挺敦厚的中年人。显示距离我们有五公里,预计等待时间十分钟左右。
    “有车了。”大副舒了口气,把手机屏幕给我看了一眼。
    等待的十分钟,突然变得不那么难熬,但炎热依旧。在车子来之前,为了打发时间,也或许是因为这难得的、脱离了船上环境的独处,我和大副聊点家常。话题从他刚才输入的目的地(一当地有名的旅游景点和步行街)开始,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更私人的事情上。
    大副用帽子扇着风,目光望着车来的方向,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有个闺女,八九岁了,在赤峰上学。”赤峰,内蒙古。一个距离这片热带港口几千公里外的北方城市。这距离本身就带着一种时空的错位感。
    “平时见得少吧?”我问。
    “一年能见一两回就不错了。跑船就这样。”大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平时就视频。小丫头,挺能说,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点做父亲的烦恼和些许无力,“成绩不太行。语文数学都跟不上。她妈天天吵她,也没用。越吵越皮,一说学习就蔫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我能想象那个画面:遥远北方的家里,一个因为父亲长期不在而可能有些疏于管教或性格叛逆的小女孩,一个因为独自带孩子、工作、又担心孩子未来而焦虑烦躁的母亲,以及通过不稳定网络传递过来的、夹杂着信号延迟和背景噪音的视频通话。大副在这头,穿着休闲T恤站在异国闷热的路边;女儿在那头,可能在书桌前,也可能在玩耍,中间隔着的不仅是山海,还有错位的生活节奏和无法亲身参与的成长烦恼。
    “女孩子,懂事晚点,大点就好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一句。
    “希望吧。”大副又看了看手机,车还有三分钟到。“她妈总说让我多管管,可我咋管?隔着屏幕骂一顿?还是讲一遍我就会了的大道理?”他摇摇头,“有时候觉得,挣这份钱,亏欠家里。”
    正说着,一辆白色轿车打着双闪,缓缓停在我们面前。车牌和手机显示一致。
    “车来了。”大副停下话头,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拉开车门,示意我先上。
    钻进开着空调的车里,凉爽瞬间包围全身,与车外的闷热恍如两个世界。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光影飞速后退。刚才那段关于赤峰、女儿和成绩的简短交谈,就像闷热傍晚里一滴迅速蒸发的汗,留不下痕迹,却真实存在过。大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的异国街景,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而我心里却模糊地想,这个在驾驶台上冷静果断、在甲板上指挥若定的男人,心里也揣着一份遥远的、关于女儿成绩单的、普通的烦恼。航行的距离,丈量的不仅是海洋,还有与家人之间,那些看似能被通讯缩短、实则依然需要时间和陪伴去填补的沟壑。车子载着我们,朝着飘散食物香气的夜市方向驶去,将码头、工作、以及那份遥远的牵挂,暂时留在了身后的夜色与热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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