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与大副的邀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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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过后,餐厅里冷清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咝咝声。我刚把最后几个碗擦干放好,一转身,差点撞上大副。他已经换下了挺括的制服,穿了件普通的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拿着顶帽子,看样子是准备出去了。
    他看着我,很直接地问:“下不下地?出去转转,吃点东西。”语气是随意的,不像是命令,倒像是熟人间的招呼。
    港口正午的阳光透过舷窗,白晃晃地刺眼。
    虽然人在室内,但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外面那股蒸腾的、裹挟着码头尘土和汽车尾气的热浪。我想起上午在甲板上那身湿衣的黏腻,以及此刻房间里的凉爽,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脱口而出:“这么热,算了吧!”
    大副听了,也没多劝,只是挑了下眉毛,也没在说啥,点点头:“行,那你歇着。”说完,他便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舷梯方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后来听值班的水手说,大副也嫌热,当时就没下地,折返回房间去了。估计也是没人陪他,自己一个人下地孤单吧。)
    我回房间去了。舱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与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我把自己扔在床上,享受这片刻的清凉与安静,想着下午或许可以补个觉,或者把那部没看完的电影看完。
    没躺多久,门被“咚咚”敲响,不等我应声,李哲就兴冲冲地推门进来了——他大概刚从岸上回来,脸颊晒得有些发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眼睛里闪着光,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气味浓郁的塑料袋。
    “卡带!看我带了啥!”他把袋子往我桌上一放,一股浓烈甜腻又带着特殊“臭味”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榴莲,还有芒果。
    他拿起一个金黄色的、饱满的芒果,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炫耀和发现宝藏的喜悦:“可便宜了,这边芒果才两块五一斤,”他又指了指那个咧开了嘴、露出金黄果肉的榴莲,“一整个榴莲,才三十块,你在国内,可买不到这个价!”
    我被那榴莲味冲得有点懵,但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只好在一旁附和着:“是是是,真便宜,挺好的。”心里却想着,这味儿,今晚睡觉前怕是散不掉了。
    李哲放下水果,一屁股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擦着汗,话题忽然一转:“哎,我刚才看见大副下去了。你咋不跟大副下去玩?”他一脸“你错过一个亿”的表情,“出去吃喝啥的,都是他掏钱,他跑船年头长,底子厚,又讲究,跟他出去不会去差地方。你就跟他去吧,傻待在船上干嘛?又闷又热。”
    我被他问得有点语塞,心里的天平又开始摇摆。嫌热是真的,但……大副请客,出去透透气,看看异国街景,好像也不错?那份对陆地的隐约好奇,被李哲这么一煽动,又冒了头。
    我犹犹豫豫,嘴上还硬撑着:“热啊……而且下午可能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靠港第一天,最大的事就是放松!”李哲不以为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我说他上午的见闻:哪条街的冰椰子水超甜,哪个摊位的炒粉锅气足,码头附近的小市场如何热闹……在李哲的半天劝说中,我脑海里那点对凉爽房间的贪恋,终究没敌过对“免费大餐”和“异国闲逛”的想象。最后,我答应了下来,点点头:“行吧,下午吃了饭,跟大副下去玩去。”
    “这就对了嘛!”李哲一拍大腿,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在跟李哲聊完天,准备回自己房间之前,他忽然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大芒果,塞到我手里:“喏,给你一个。尝尝,这边芒果不一样。”
    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那一个芒果,就有一斤重了。果皮是漂亮的金黄色,带着些深色的斑点,散发着浓郁的甜香。看样子,是已经熟透了,手指轻轻按压,果肉便微微下陷,非常软糯,仿佛就快要往外流水了。这样的熟度,必须尽快吃掉。
    但我看了看舱室里强劲的空调出风口,想了想说:“不过放在空调房里,还是能再坚持几天的,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再吃。”现在吃太饱,下午还跟大副出去,留着当夜宵或者明天吃也不错。
    李哲摆摆手:“随你,反正给你了。记得跟大副出去多吃点!”说完,他便提着剩下的榴莲和芒果,哼着歌回自己房间去了,留下满屋复杂的水果香气,和一个捏着熟透芒果、对下午的行程忽然生出些期待的我。
    我把芒果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金黄的颜色在单调的舱室里成了一抹亮色。凉爽依旧,但心里那份因炎热而生的退意,已被榴莲的浓香和李哲的劝说,搅动得荡然无存。剩下的,是对几个小时后,踏出船舷、步入那个嘈杂炎热却生动无比的港口下午的隐约向往。至于大副的饭局,就当是这趟“冒险”的额外奖赏吧。
    下午去厨房收拾残局,准备晚饭。靠港后的下午,厨房里的“残局”比预想的还要清淡。午餐用过的碗筷寥寥无几,简单清洗归位,便算完事。
    晚饭的准备也透着一种“将就”感——人少,大厨只炒了两个简单的快手菜,蒸了点米饭,连汤都省了,烧了一大壶凉茶代替。厨房里没有了往日煎炒烹炸交响乐般的热闹,只有偶尔的锅铲声和排风扇的低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很快就被窗外港口傍晚的风吹散了不少。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厅里依旧冷清。几个值班的、几个像我和大厨这样懒得下地的、还有个别玩累了提前回来的,零零散散坐着。
    正吃着,大副也来了。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休闲装,穿了件更轻便的T恤,头发似乎也随意抓了抓,显得比平时在驾驶台时松弛许多。现在他不需要值班(靠泊期间驾驶台留有值班驾驶员即可),就不需要等三副替班他才能吃,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
    他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无非是港口见闻、白天的警报后续(他说机舱查过了,是个阀门有点内漏,已经处理),以及明天可能的安排。
    聊着聊着,我心里惦记着下午答应李哲的事,也想着那顿“有人请客”的岸上晚餐。眼看大副吃得差不多了,我放下筷子,转过头,就直接问大副,语气尽量装得随意,像临时起意:“大副,下地不?!”
    大副正夹起最后一口菜,闻言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他转过脸,吃惊地看着我,眉头挑起,表情明显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这茬:“你不是不下地嘛?”他指的是中午我那句斩钉截铁的“这么热,算了吧”。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没啊,就是中午嫌热,这会儿还好,”我指了指窗外,暮色渐沉,港区的灯光次第亮起,白天的灼热确实消退了不少,风也带了点凉意,“待会儿一起走呗?”
    大副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点别的理由,但最终还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和包容。他没再多问,爽快地点点头:“行!”
    说罢,大副简单吃两口饭,把盘子里最后一点米饭扒拉进嘴里,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房间拿点东西,五分钟后,舷梯口碰头。”
    “好嘞!”我应道。
    看着他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的背影,我赶紧也三两口把自己的饭吃完。心里那点因为改口而起的细微尴尬,被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岸上夜晚的期待冲淡了。
    午后的榴莲味似乎还在记忆里,李哲描述的炒粉和冰椰子水也勾人想象。我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也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得换双更跟脚的鞋,拿上点零钱和证件,虽然大副说请客,但总不能真的一分不带。
    舱室里,那个熟透的大芒果静静躺在床头,金黄诱人。但我现在没空管它了。窗外的港口灯火,比白天更添了几分魅惑。
    几分钟后,我将跨过那道舷梯,从这摇晃的、秩序井然的钢铁世界,短暂地踏入那片嘈杂、鲜活、带着热风与食物香气的陆地夜晚。而领路人,是那个刚刚还被我的“变卦”小小惊讶了一下的、此刻正回房“收拾东西”的大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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