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离岸的心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4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推开厨房门,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多种气味的暖闷气息便包裹上来,只是这次,底部还沉淀着早餐残留的、已经冷却的油炸甜香和米粥的微馊。靠港后的厨房,有种奇异的空旷与杂乱并存感——人暂时散了,但留下的狼藉提醒着清晨的忙碌。
    目光所及,水槽是首要目标。里面堆满了碗碟,瓷的、不锈钢的,层层叠叠,浸泡在已经变凉、浮着一层油花的浑水里。
    炒锅、汤桶、蒸盘则霸占着旁边的灶台和料理台,表面凝结着食物残渣和干涸的汁水。垃圾桶满溢,门口还散落着几个没来得及归位的调料罐。
    我拧开热水龙头,滚烫的水流冲进水池,激起点点油星。倒了小半瓶洗洁精,浓烈的柠檬香精味瞬间盖过了其他气味。
    戴上橡胶手套,探进有些烫手的水里,开始机械地刷洗。先处理碗碟,冲掉大的食物残渣,用钢丝球或抹布擦去油污,清水冲净,叮叮当当地码进沥水架。重复,再重复。手臂很快开始发酸,额角也渗出细汗。厨房里没有开足空调,只开了排气扇,闷热随着水蒸气一起升腾。
    脑子里却忍不住走神。一会儿是早上那触目惊心的五十公分水位,一会儿是大副那个带着审视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水头他们讨论下午下地的只言片语。手上动作不停,思绪却像窗外的海鸥,没有着落地盘旋。
    正刷着一只沾满了凝固南瓜饼面糊的深盘,需要用指甲去抠那些顽固的角落,大厨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看样子是刚去船上库房或者从码头接了少量补给回来。
    “还没收拾完?”他扫了一眼水槽和台面,语气听不出情绪,把袋子放在空闲的台面上,开始往外拿东西:几包新的粉丝,一把嫩葱,几头新蒜,还有几罐似乎是本地特色的调味酱。
    “快了,在弄。”我应了一声,加快了手上速度。
    大厨也没闲着,他系上围裙,先检查了一下电饭锅里的剩饭,又打开冷藏柜看了看。然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开始处理那几根葱蒜。他动作很快,刀在砧板上发出稳定而急促的“笃笃”声,葱白葱绿迅速分离,蒜被拍扁切末。
    “中午简单吃点,”大厨一边切一边说,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通知我,“丝瓜炒鸡蛋,再煮个面条,用早上剩的排骨汤做浇头。晚上看情况。”靠港第一天,很多事不确定,吃饭的人也分散,确实适合做点简单快捷的。
    “行。”我把最后几只盘子放进沥水架,开始对付那几个油腻的炒锅和汤桶。这些是硬仗,需要更多的洗洁精和力气。钢丝球摩擦着不锈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警报的事,弄清楚了?”大厨忽然问,手上没停。
    “好像是三舱右压载水有点高,机舱去查了。污水井的泵可能也有点问题。”我含糊地答道,不想多提自己那部分。
    “哦。”大厨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船上这种事不少见,靠港时各种系统报警有时只是切换模式时的误报,有时是真有问题。他更关心实际的影响:“不影响用水吧?别到时候做一半饭没水了。”
    “那应该不会,淡水舱是分开的。”我说。
    “嗯。”大厨把切好的葱蒜末拨到两个小碗里,又开始洗丝瓜,削皮。“对了,下午要是没事,你也别在船上闷着了。轮换着下去走走,买点水果啥的。李哲那小子,一靠岸就跑没影了。”
    我手上顿了顿,用胳膊蹭了下额头的汗:“看情况吧。活儿还一堆。”
    “活儿哪有干完的时候。”大厨不以为然,“该歇就歇。在船上憋久了,人都木了。”
    我们俩就这样,一个在哗哗的水声中与顽固油污搏斗,一个在“笃笃”的切菜声中准备简单的午饭配料。偶尔交流两句,关于晚上可能的菜式,关于码头看到的某个新鲜玩意儿,关于听说某个船员在岸上闹的笑话。话题琐碎,漫无边际,冲淡了劳作的单调。
    当我终于把最后一个汤桶刷净,用抹布将灶台、料理台的水渍和油污彻底擦干,把地拖了一遍,厨房总算恢复了基本的整洁。虽然一些角落还有陈年污渍,但至少表面光洁,可以投入下一轮使用了。垃圾打包放到门口指定位置。
    大厨那边的丝瓜已经切好,鸡蛋也打散了,排骨汤在另一个灶上重新加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他看了看时间,对我说:“行了,这儿差不多了。你先去歇会儿,或者去忙你的。等十一点半再过来下面条。”
    我摘掉湿漉漉的手套,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长长吁了口气,点了点头。推开厨房门走出去,走廊里相对凉爽干燥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身上那套自己的衣服,也因为在闷热的厨房待了这么久,而有些潮乎乎的了。
    上午的警报、湿衣的狼狈、水槽的油腻……都暂时被关在了身后那扇门里。接下来是短暂的、属于自己的空白时间,然后便是午餐,以及可能到来的、关于下午的安排。靠港后的时间,似乎被切割成了更细碎、更不确定的片段,在船舷与码头之间,在忙碌与等待之间,缓慢地流淌。。
    大厨一来,厨房里那股等待的、略嫌沉闷的空气就流动了起来。他推门进来,带进一丝外面走廊的凉气,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已经恢复整洁的台面和空荡的水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冷藏库查看硬货,而是先走到窗边,望了望舷窗外近在咫尺的码头——吊车在移动,卡车在穿梭,一些换上了便装的船员身影正三三两两地走下舷梯,汇入港口的人流。
    “人少了。”他转过身,解开围裙的系带又重新利落地系好,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照常做饭,但量减半。估计今天中午和晚上吃饭的人少。”
    他走到储物区,拿出中午要用的米筐,但只舀了平时一半多的米,倒进盆里淘洗。“除了几个要值班的,轮机、驾驶台留人,想下地去玩的,都准备下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去换钱、买水果特产、或者琢磨吃啥地道菜去了。”
    我应了一声,开始准备配菜。
    确实,靠港的第一个白天,对长期漂在海上的人来说,诱惑太大。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混合了柴油、尘埃、热带植物和远处街市食物的复杂气息,透过打开的舷窗缝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挑战着厨房里固有的油烟味。
    “丝瓜炒鸡蛋,排骨汤。”大厨重复了一遍上午定的简单菜单,开始热锅。油倒得比平时炒菜似乎还少些。“丝瓜就炒一小盘,鸡蛋打两个就行。汤是现成的,面条下够值班那几个人的量就好,多了糊锅。”
    厨房里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没有了往日的紧迫感,锅铲翻炒的声音都显得从容不少。丝瓜下锅,“滋啦”一声,清甜气冒出;鸡蛋滑入,迅速凝固成金黄蓬松的块。动作是熟练的,但少了几分“战斗”的意味。排骨汤在另一个小锅里微微翻滚,香气醇厚但孤单。
    米饭蒸上了,量少,锅都显得空。大厨甚至有空把用过的调料瓶挨个擦了一遍,摆放整齐。我则慢悠悠地切了点葱花,准备等下面条用。
    十一点半左右,第一批人来了。果然是值班的——脸上带着没休息好或者刚从岗位上换下来的倦意,脚步匆匆。
    轮机部的一个机工,穿着沾了油污的连体服,手里还拿着对讲机;驾驶台下来的一个舵工,眼睛还习惯性地眯着,像在适应室内光线。他们沉默地打了饭,舀了汤,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浓汤,撒点葱花,就端着碗快步离开,大概是想抓紧时间吃完,赶回去换班或者补觉。没有闲聊,没有挑剔,吃饭纯粹是任务。
    餐厅里空荡荡,大部分桌椅都空着。我和大厨也盛了自己的那份,坐在老位置吃。丝瓜炒蛋很清爽,汤面暖和妥帖。
    但听着外面码头隐约的喧闹,对比餐厅里的冷清,这顿饭吃得有些异样。仿佛我们守着这艘大船的胃,而它的灵魂和大部分活力,已经暂时溜到了岸上,去品尝另一种生活的滋味。
    “都走了也好,清静。”大厨吸溜了一口面条,看着窗外说,“晚上估计人也多不了。看明天吧,要是装卸货忙起来,下去的人该回来了,吃饭的也就多了。”
    我点点头。靠港的日子,厨房的忙碌有了新的节奏:不是围着几十张饿肚皮打转,而是随着船员们的登陆与归船,像潮汐一样起伏。现在正是“低潮”时分。吃完饭,收拾碗筷。要洗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下就弄完了。厨房很快恢复了洁净,甚至有些过于安静。
    大厨点了一支烟,没在厨房里抽,而是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通往码头的舷梯方向。我也擦了擦手,站在他旁边。舷梯上,偶尔有陌生面孔的代理、检查官或码头工人上下,但熟悉的船员身影不多。
    短暂的午间厨房工作,就在这略显冷清和松弛的状态中结束了。接下来的下午,是属于岸上那些新鲜景象、冰镇饮料、异国街巷的时间——对很多人而言。
    而对于留在船上的人,对于厨房,则是一段可以喘口气、却也隐约感到一丝被“遗落”的安静时光。炉火已熄,饭菜的余温尚在,而舷梯之外的那个世界,正用它模糊的喧嚣,轻轻叩打着船舷。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