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粥与饼之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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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来,眼皮沉重得像是被海水浸透的帆布。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一点点上浮,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而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疼。
    模糊的视线聚焦在舷窗边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上——4月18日了。新的一天,在肌肉的隐隐抗议中拉开了序幕。
    昨晚的疲态,在今天早上尽显。
    稍微一动,酸涩感便如细密的针,从关节和肌肉深处扎出来。尤其是胳膊和大腿,昨天长时间剁菜、弯腰收拾的后遗症全面爆发,沉甸甸地发胀,还带着劳作后特有的、延迟到来的酸痛。
    我试着起身,却发现腰腹使不上劲。
    只能勉强用手支撑着床边的垫子,靠着胳膊那点残存的力气,才能把自己一点点地、颇为艰难地“撬”坐起来。
    靠在床头,我大口喘了几下,仿佛刚完成一场小型体力劳动。
    稍坐片刻,让血液慢慢回流,也让脑子里那团浓得化不开的困意逐渐离去。
    舷窗外,天色是航行中常见的、清冷的灰蓝,海浪声依旧规律。
    新的一天,船依旧在前进,厨房的烟火气也注定要再次升起。
    我吸了口气,换上衣服——依然是那套不知洗过多少次的衣服,然后推门而出,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接着去厨房了。
    走廊里还残留着一点夜晚的凉意,但一推开厨房厚重的隔热门,一股混合着油脂、蛋香和热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全身。
    大厨早已在厨房忙活了起来,他系着那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最大的平底煎锅前。锅里“滋滋”作响,金黄色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膨胀,边缘微微卷起焦糖色的脆边。
    “醒啦?正好,”大厨头也没回,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丝满意,“今天吃煎蛋饼,多加了点牛奶和面粉,热乎乎的,非常软糯。”
    他话音未落,就用锅铲麻利地将一张圆润厚实、色泽诱人的蛋饼铲起,对折,利落地滑进旁边准备好的大瓷盘里。那蛋饼看起来蓬松柔软,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难以抗拒的香气。
    我咽了口唾沫,困意和酸痛瞬间被食欲冲淡了大半。盘子里已经有几张叠好的蛋饼了,散发着刚出锅的、极具诱惑力的热气。我几乎是未经思考,趁着刚出锅,上手就是拿起来——想捏起一角先尝尝。
    “嗷——!”手指刚接触到那滚烫的边缘,灼痛感便闪电般传来。我烫得“子哇乱叫”,猛地缩回手,把烫到的手指捏在耳垂上降温,呲牙咧嘴。
    大厨这才转过身,看着我的窘态,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带点幸灾乐祸的笑容。他慢悠悠地用抹布擦了擦手,嘲讽道:“刚出锅的,就敢上手,不烫你才怪!属猫的啊?爪子这么急?等着,我去拿筷子。”
    我一边对手指吹气,一边也是笑嘻嘻地迎着他的目光。
    这点小插曲在厨房里太常见了。等他拿来筷子,我夹起一大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蛋饼外层微脆,内里果然如他所说,非常软糯,蛋香浓郁,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和恰到好处的咸味,口感绵密又扎实。
    疲惫的清晨,没有什么比这样一口热乎乎、香喷喷的蛋饼更能慰藉身心了。
    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发自内心地直夸大厨手艺:“嗯!好吃!就是好吃!大厨,你这蛋饼,绝了!比岸上早餐店强多了!”
    大厨哼了一声,但眼角的皱纹明显舒展开了,显然很受用。他又转身,在平底锅里磕下新的鸡蛋,金黄的蛋液再次在热油上欢快地“滋啦”一声,铺展开来。厨房里重新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属于清晨的烹饪声响。
    我继续享用着盘子里热腾腾的蛋饼,身体的酸痛似乎在这温暖食物的抚慰下缓和了不少。新的一天,就在这滚烫的蛋饼、熟悉的油烟味、以及大厨那刀子嘴豆腐心的调侃中,正式开始了。
    到了六点半,生活区走廊里开始响起陆陆续续的脚步声、含糊的哈欠声、以及舱门开合的轻响。
    厨房的门被一次次推开,带进清晨微凉的海风和尚未完全清醒的气息。几个起早来吃早饭的人也都来了。
    老电端着个掉了点瓷的搪瓷缸子,头发还翘着一撮,眼皮耷拉着,一副电力耗尽的模样。
    水头倒是精神些,但眼里的红血丝出卖了他昨晚可能又偷偷喝了二两的事实。三副凌晨十二点下的夜班,脸上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苍白与疲惫,制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
    三个人默契地占据了长条桌的一角,仿佛形成一个惺忪的同盟。他们都刚起没多久,脸上还残留着枕头的压痕,眼神都有些飘忽,迷糊着睡眼。
    动作也出奇地一致:一只手夹着筷子,笨拙地对付着盘子里金黄松软的煎蛋饼,咬一口,慢慢咀嚼;另一只手捏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面前碗里热气腾腾的白粥,把碗里的粥凉一凉,偶尔舀起一勺,吹两下,才送进嘴里。整个进食过程缓慢、安静,近乎仪式化,像是用这温热的食物,一点点将游离的魂魄唤回身体,为即将开始的一天“开机”。
    看到我进来(或者我一直在厨房),他们也只是从粥碗或蛋饼上略微抬起眼皮,含混地“唔”一声,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照面,打了个招呼。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精神的对话,晨起的厨房被一种舒适的沉默和食物暖融融的香气所笼罩。只有碗勺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海浪低语。
    我已经早早地吃完了早饭,蛋饼的暖意和粥水的温润还留在胃里。
    看着他们缓慢进餐的样子,更觉自己之前的狼吞虎咽有些好笑。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在水槽边冲洗干净放好。
    没有加入他们沉默的早餐行列,也暂时没有新的活儿派下来。
    一夜的疲乏,加上饱食后的慵懒,如同潮水般再次漫上四肢。我轻轻拉开厨房门,对还在和蛋饼、热粥“搏斗”的三人点了点头,便悄声走了出去。
    穿过略显空旷的走廊,回到自己的舱室。关上门,将外面渐渐多起来的脚步声和人声,以及厨房那特有的、混合的气味,都暂时隔绝。舱室里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略显凌乱,但透着属于个人的、无需掩饰的随意。
    就回到房间休息去了。这不是正式的睡眠,更像是一种偷得的、短暂的“回血”。我没有脱衣服,只是和衣躺倒在床上,拉过薄被盖住肚子。舷窗透进的天光已经明亮了许多,但还不至于刺眼。身体的酸痛在温饱之后似乎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成为一种深层次放松的背景提示。
    闭着眼,能听到船体航行时稳定而低沉的嗡鸣,以及隐约的海浪声。
    脑海里没有什么具体的思绪,只是任由意识漂浮。老电蓬乱的头发、水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三副疲惫的侧脸,还有他们手中那冒着热气的粥和蛋饼……这些画面像浮光掠影般闪过,然后淡去。这是一种彻底的、无需思考的放空。
    离上午可能开始的劳作还有一小段时间。这片刻的独处与休憩,如同漫长航程中一个微小的、平静的逗点。我在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里,积攒着面对新一天海上生活所需的那一点点气力。直到对讲机可能再次响起,或者生物钟自然地将我唤醒,去迎接下一个需要“酷酷一顿干”的指令。而此刻,只有呼吸,和这航行中独有的、摇晃着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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