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靠港前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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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闹钟,像根冰凉坚韧的鱼线,把我从昏沉黏稠的浅眠里猛地一拽,扯回了现实。舱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舷窗,斜斜地切在地板上,明亮得有些晃眼,能看见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耳朵里还残留着闹钟尖锐的余韵,混合着主机永不间断的低频嗡鸣。
我盯着上铺的床板底看了几秒,让意识慢慢聚拢。身体还眷恋着床铺的柔软和那点未散尽的睡意,但大脑里那个更严厉的声音在催促:该起了,厨房的活儿不等人。
我起身,动作有点迟缓,像台需要预热的老机器。床单上还留着身体的压痕和温度。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个激灵,清醒多了。走到狭小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那几套轮换的“战袍”——洗得发软的旧T恤,膝盖磨得泛白的工装裤。
手指拂过布料,触感熟悉。脱下睡觉穿的背心,套上T恤,棉质的粗糙感贴上皮肤,是一种明确的、要开始干活的信号。工装裤的布料稍硬,裤腿塞进厚实的袜子里,再蹬上那双鞋底纹路都快磨平、却意外跟脚的劳保鞋。系紧鞋带,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准备动作。
推开舱室门,走廊里比午睡前更安静了些,但也隐约能听到生活区深处传来的、各种细碎的动静:某间舱室关门的声音,远处淋浴间的水声,还有厨房方向,隐隐约约的、锅碗瓢盆初次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大厨,或者其他早到的帮手,已经开始“暖场”了。
我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厨房。光线在走廊里明暗交替。推开那扇厚重的、带观察窗的厨房隔热门时,一股温热的、混杂着各种食材基底气味和清洁剂淡香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我。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较高的舷窗射入,在擦得锃亮却不锈钢台面上投下几块晃眼的光斑,空气里飞舞的粉尘在光中无所遁形。
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大厨背对着门,正在巨大的双开门冰柜前翻找着什么,嘴里似乎念叨着晚上的菜单。砧板已经摆在了最顺手的位置,旁边放着几样待处理的蔬菜。听到我进来,他没回头,只是提高了点声音:“睡醒了?正好,先把那袋洋葱剥了,再把这几个青椒洗了切块。米在柜子里,自己量,今晚人多,多下两勺。”
“好。”我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先用凉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最后那点睡意也被赶跑了。用挂在墙上的旧毛巾擦干手和脸,毛巾有股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
开始干厨房的活儿。
先从最“催泪”的开始吧。我拎过那袋沉甸甸的紫色洋葱,倒在专用的盆里。拿起一个,掂了掂,表皮干燥。找到头尾,用刀利落地切掉两端,然后顺着纹理撕开外层干枯的皮。很快,辛辣微甜的气息就弥漫开来。
我加快动作,尽量屏住呼吸,但眼睛还是很快就开始发酸。忍着那股刺激,把剥好的洋葱放进另一个清水盆里浸泡,能稍微减缓一点“杀伤力”。
接着是青椒。翠绿的灯笼椒,表皮光滑冰凉。放在水下冲洗,水流冲走表面的微尘。对半切开,挖掉白色的筋膜和籽,然后切成均匀的菱形块。刀切在饱满的椒肉上,发出清脆的“嚓嚓”声,汁液渗出,带着清新的植物气息,正好冲淡了洋葱的辛辣。
做完这些,手上已经沾了洋葱和青椒的气味。我走去米柜,舀出晶莹的白米,倒入更大的淘米盆中。注入清水,用手轻轻搅动,白色的淀粉迅速将水染浑。一遍,两遍,直到水变得相对清澈。沥干水,将湿润的米倒进巨大的电饭锅内胆,再加入适量的清水,水面没过手背第一个指节——这是大厨教的,最朴实的量米方法。盖上锅盖,按下开关,指示灯亮起,预示着几小时后,这里将升起一锅洁白喷香的米饭。
当我正把洗净切好的青椒块装进沥水篮时,厨房门又被推开了,是轮机部的小高,他也被派来帮忙。我们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熟门熟路地去找土豆来削。厨房里渐渐响起了更多样的声音:水流声,切菜声,偶尔的交谈声,还有冰箱压缩机制启动的嗡嗡声。午后斜阳的光斑在缓慢移动,空气中的浮尘继续着它们永恒的舞蹈。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备料台上渐渐多起来的、分门别类放好的食材。洋葱泡在水里,青椒翠绿诱人,米饭在锅里静静吸收水分。
这只是开始,离晚饭开餐还有好几个小时,还有肉要处理,有菜要炒,有汤要煲。但此刻,站在这午后阳光照耀的、渐渐充满生气的厨房里,手上沾着蔬菜的气息,听着熟悉的各种声响,一种平静而专注的劳作感,取代了刚醒来时的朦胧与怠惰。厨房的活儿,就是这样,一桩一件,琐碎具体,却稳稳地支撑着这艘船上,最平凡也最不可或缺的人间烟火。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洗、切、备之中,平稳地流淌着,通向那个必然喧闹的晚餐时刻。
大厨是踩着下午三点半的点儿,带着一身午睡方醒的、懒洋洋的热气走进厨房的。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扫了一眼备料台——泡着的洋葱,切好的青椒,淘好的米,还有我正在处理的、一大块纹理分明的五花肉。
“行啊,小子,”他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但已恢复了惯常的调门,“没偷懒。这肉,肥瘦分开,肥的片薄点,等会儿炼油炒青菜。瘦的……切骰子块吧,晚上烧个土豆肉块。”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系上了那条油渍斑驳但洗得发白的围裙,动作麻利地开始检查调料罐。
“好嘞。”我应着,手起刀落,按他的吩咐处理猪肉。肥肉部分,尽量片得透明均匀;瘦肉则改成大小一致的方丁。刀锋与实木砧板接触,发出稳定而密集的“笃笃”声。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猪油受热融化时的独特荤香。大厨站在灶前,宽阔的背影显得稳如泰山。他先炼了一小碗洁白的猪油,盛出来备用,然后下姜蒜爆香,倒入沥干水的瘦肉丁,快速翻炒。肉丁在热油中收缩、变色,滋滋作响,释放出浓郁的肉香。
“下午四点得起锚是吧?”大厨头也不回地问,手里的锅铲翻飞。
“嗯,水头他们四点去船头。”我答道,把切好的土豆块泡进清水里防止氧化。
“那咱们得抓紧。争取让他们吃了热乎饭再去干活。”大厨说着,往锅里烹入料酒,浓烈的酒气“嗤”地一声蒸腾起来,又迅速被酱油和糖的复合香气覆盖。“这帮家伙,吃饱了才有力气拽那铁链子。”
“听说舟山港现在挺忙的,泊位紧张。”我接话,递过去削好的姜块。
“哪次不紧张?”大厨哼了一声,把姜块拍散扔进锅里,“哪像咱们,漂在海上,清静。一靠岸,事儿就多。”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瞥我一眼,“哎,卡带,上回水头偷偷用我那块老桂皮炖肉,是不是你小子给他打掩护来着?我说那味儿怎么不对!”
我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赶紧喊冤:“天地良心,大厨!我可不知道!水头自己拿的,我就闻着香,没看见他拿啥!”
“哼,谅你也不敢。”大厨转回去,语气听着严厉,但嘴角似乎翘了翘,“那块桂皮我藏得好好的,就他鼻子灵!下次他再来偷,你给我报信儿,给你加个鸡腿!”
“那必须的!坚决站在大厨这边!”我立刻表忠心,厨房里响起他低沉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