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夜航前奏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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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航程的更迭与人员的轮换,船上的面孔也悄然改变。接替老陈和三副位置的,是两位新同事,各自带着不同的故事和重量,踏上了这艘钢铁的岛屿。
    三副李鲲鹏,九零年生人,一上船就显出了分量——不止是职务上的。他个子很高,超过一米八,骨架宽大,身形厚实,像一座能扛住风浪的移动小丘。第一次在走廊错身时,他侧身让路,带着点歉意的笑。
    后来熟悉些,在厨房门口等饭时,他主动提起,语气里是种认命般的坦诚:“上秤二百二十多斤,没跑。这趟上来,除了干活,另一个任务就是减肥。船上伙食好,可得管住嘴。”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瞟着大厨锅里翻腾的红烧肉,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确实是“管住嘴”的艰难实践者——总是最后一个出现在餐厅。
    原因无他,刚接班,千头万绪。驾驶台的班要值,各种报表、台账、报关单据、演习记录像永远填不完的海图,还有船长临时交办的各种文书工作,常常把他按在驾驶台或者自己的小桌板前,直到饭菜都快凉了,才匆匆赶来,沉默而快速地扒完一碗饭,有时甚至就着点剩菜,又匆匆离去。他的“减肥”大业,在繁忙与压力面前,似乎总显得步履维艰。
    水手侯帅帅,名字听起来很精神,人是零零年的,个子却不高,一米六几,但同样不瘦,是那种敦实、能扛活的宽厚体型。脸上还带着点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但眼神里有种经历过一些事的沉稳。混熟了之后聊天得知,这已经是他跑的第三条船了。我有些惊讶,这个年纪,按理说该是充满干劲、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他挠挠头,笑容有点涩:“是啊,第三条了。不过……”他顿了顿,“水手证还没换出来呢。”
    问起缘由,他话里透出无奈和早已学会的平静:“之前两条船,被船东坑了。”具体怎么坑的,他没细说,无非是那些在船员间流传的、令人愤懑又无力的套路,结果就是辛苦跑完的实习记录不被认可,作废了。等于白白在海上漂了那么久,除了晒得更黑、手上多了层茧,那张通往正式水手、甚至更高岗位的“门票”,还遥遥无期。“所以这条船,”他语气认真起来,“说啥也得把记录做扎实,把高证水手(高级值班水手)的证书换下来。不能再黄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叹了口气。这行当里,像他这样被耽误的年轻人不少。航海是条艰苦的路,除了要对抗自然的风浪、船上的孤寂,有时还要提防来自岸上的暗礁。侯帅帅比我年纪小,经历的坎坷却不见得少。
    不过,他提到现在这条船,工资倒是比之前涨了些,眼里总算有了点光亮。“希望这次能顺当点,干下去吧。”他说,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打气。
    就这样,新的航程里,有了新的同行者。一位是被文书工作和自身“吨位”困扰、立志减肥却总被耽搁的高大三副;另一位是身材敦实、经历波折、一心盼着拿下证书的年轻水手。他们带着各自的重量和期望,融入了这艘船的节奏。海上的人来人往,故事更迭,但甲板上的风依旧咸涩,厨房的饭点依旧准时,而生活与奋斗,就在这摇晃的方寸之间,继续着。
    晚上十点,手机的微光还在昏暗的舱室里亮着,倦意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浪浪拍打着眼皮。就在精神头快要被这重复的滑动和闪烁彻底磨没的当口,舱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伴随着水头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夜间劳作前特有的清醒嗓音:“卡带,走,检查绑扎去。”
    得,看来今晚的囫囵觉又泡汤了。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手上却利索地退出游戏,锁屏。被水头这么一叫,那点残存的、黏糊糊的困意不得不退让,一种身体记忆般的、准备投入夜间工作的状态被迫上线。我搓了把脸,翻身下床。
    这次我们有了准备。吸取了之前摸黑干活、差点把脚卡进舱盖缝隙的教训,我和水头都带上了头戴式探照灯。那玩意儿沉甸甸的,绑在额头上,开关一按,一道雪亮笔直的光柱便刺破黑暗,能照出好远。
    再扣上安全帽,把探照灯的带子压在帽檐下固定好,腰间挂上防坠落的挂钩。全副武装,像两个即将潜入深海的矿工。水头检查了一下我的装备,点点头:“这回亮堂,也稳当。走。”
    深夜的甲板,只有航标灯和远处码头零星的灯火提供背景照明。我们的探照灯光柱成了移动的利剑,切开浓稠的夜色,照亮脚下每一块钢板、每一道焊缝、每一处需要检查的扭锁和绑扎链。光线所及,一切都无所遁形:松动的螺帽闪着异样的光,油漆剥落处露出锈迹,绑扎钢丝绳的磨损在强光下纹理分明。
    我们一前一后,相隔十来米,光束交错扫过货舱区。我负责左舷,他查看右舷,偶尔用对讲机简短确认:“三贝左,正常。”“五贝右,有个锁舌没咬死,紧了。”
    除了绑扎,还得关舱盖销子。那些巨大的、保证舱盖水密安全的插销,白天装卸货时是打开的,开航前必须全部复位、锁紧。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得确保每个销子都完全落槽,锁扣扳到位。沉重的铁器在手中运作,发出“咔哒、咔哒”的闷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效率很高。或许是因为灯光给了我们“眼睛”,也或许是因为夜间的专注。不到一小时,我们就在船中部的舱盖旁汇合了。对讲机里互相确认检查完毕,所有该紧的紧了,该关的关了。甲板上的“地雷”算是排完了。
    接下来又是等待。离预定的开航时间还有一阵。我们没回房间——这会儿躺下也睡不踏实,不如就在船尾那间兼作工具间和休息室的小办公室里窝着。里面混杂着机油、铁锈、旧劳保手套和烟草的味道。水头点了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灭。我靠在冰凉的铁皮柜上,刷着手机。船员群里,船长发了条简短的消息:“2300开。”简洁得没有一个废字。23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办公室的小窗对着码头,能看见装卸桥的灯渐渐熄了一些,车辆少了。最后几个码头工人说笑着从舷梯上走下去,身影消失在岸上的阴影里。
    然后,引航员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了——还是靠港时那位,提着那个黑包,步履匆匆。水手老纪已经等在舷梯口,见他上来,简短招呼,便引着他快步走向上层驾驶台。剩下的,就交给我们,还有驾驶台里的人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件事,对水头说:“对了,水头,我跟大副提了,以后靠离泊,我想跟你到船头去。”
    水头从烟雾里抬起眼,看了我一下:“船尾待腻了?”
    “不是腻,”我组织着语言,“老陈下了,船尾有二副,人手也够。我觉得……船头和船尾的活儿,还是有点不一样。想多学学。”
    这是实话。在船尾,更多是执行指令,收放缆绳,配合拖轮。而船头,尤其是靠离泊时,是真正的“尖兵”,最先接触或离开码头,要和拖轮近距离配合,观察距离、角度,汇报情况,很多时候需要更独立的判断和与驾驶台更紧密的沟通。我觉得那里更能看到全局,也更考验人。
    水头没马上说话,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大副怎么说?”
    “他说……”都一样,都是带缆,看紧了别出事就行。””我学着大副那种平淡的语调,“不过,他没拒绝,说行。”
    水头“嗤”地笑了一声,把烟头按灭在随身带的铁皮烟灰盒里。“他那是不想多费口舌。行啊,想来就来。船头风大,活急,眼睛得毒,嗓子得亮。别到时候慌了神。”
    “不会。”我立刻保证。
    “那就等着吧,一会儿2300,跟我上船头。”水头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让你看看,水头和大副是怎么”指挥”的。”
    办公室的挂钟,指针无声地滑向十一点。港口的夜色更深了,但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开始在空气中凝聚。我跟着水头走出办公室,深夜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离港前特有的、混合了离别与启程的气息。
    探照灯已经关掉,但眼睛似乎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通往船头的那段长长的、微微上扬的甲板。新的岗位,新的视角,就在前面等着,和即将拉响的汽笛,以及又一次划开黑暗的航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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