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休假的三副和老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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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也许是大家埋头搬运、归类那些土豆白菜的时候,也许是冰柜门重重关上的余响还在走廊里回荡的间隙——接班的人,已经上船了。
三副,还有个面生的水手,他们的脚步声和陌生的交谈声隐约从上层甲板传来,混在港口的背景音里,并不突兀,却标志着某种转换的开始。听说他们正在驾驶台交接,海图、航线、设备状态、未完成的事项……那些纸面的、仪表的、关乎接下来一段航程的密码,正在两班人马之间传递。但我没时间去好奇三副是怎么在卧室里指点讲解,也没心思揣测新来的水手眼里是否带着初次登船的茫然或兴奋。
我得跟大厨一起做饭。厨房的钟,不理会船员的更替,只认自己铁打的饭点。
而且,今天中午的“饭”,分量格外不同。大厨一边快速切着姜丝,一边头也不抬地给我报数:“米,多下一勺。菜,每样多做点。不,等一下……”他停下刀,眯眼心算,“是三份。两份给上面接班的那组人,他们刚落脚,船上不生火。还有一份,是机舱特意要的,来了个工程师,检修那个闹毛病的副机,得管饭。”
我“哦”了一声,手上淘米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快速盘算着锅碗瓢盆该怎么调整。原本计划好的菜量被打破,需要临时加码。红烧肉得多炖,菜得多炒,饭锅得换更大的。这种计划外的增量,打乱了原本就紧张的节奏,但又不得不做——这是规矩,也是人情。
经历了早上那场与寒风和货箱的“战斗”,搬搬抬抬,归类塞挤,体力消耗不小,精神也像被拧干了的毛巾,到了中午,着实没了多少多余的心思。接班仪式是否隆重?新三副性格如何?机舱的故障严不严重?
这些“大事”,此刻都显得遥远而模糊,被厨房里更具体、更迫切的压力挤到了意识的角落:肉够不够烂?菜会不会咸?米饭能不能准时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简单直接的念头:赶紧的,把这几顿饭顺顺当当地做出来,端上去,然后,或许,能换来片刻的、属于自己的喘息。
不过,心里也有一丝庆幸,像沉闷空气里的一丝微风。
这次靠港,没有公司那些穿衬衫打领带、拿着检查表四处打量的人突然来访船。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在应对日常补给、人员交接、设备维修之外,再分神去应付那些挑剔的目光、琐碎的提问和可能带来麻烦的整改单。我们可以稍微松弛一点紧绷的神经,不必把每一处甲板都擦得锃亮,不必把每一本记录都临时补得天衣无缝。可以就按照船期计划,该补给补给,该交接交接,该修理修理,虽然忙乱,但至少是预料之中的、属于航行本分的忙乱,少了些额外的、令人神经衰弱的表演性质。
于是,我和大厨就在这小小的、蒸汽弥漫的厨房里,守着几个咕嘟作响的锅灶,算计着米和菜的比例,应付着突然增加的就餐人头。外面的港口依旧喧嚣,船上的交接仍在继续,机舱的敲打声隐约可闻。而我们,则用食物,为这一切的运转,提供着最基础、也最实在的能量。疲惫是真的,庆幸也是真的。
吃完了那顿匆忙而量足的午饭,胃里沉甸甸的,混合着疲惫和一种事务暂告段落的松懈。我几乎是拖着脚步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舱室,反手带上门,将港口的喧嚣、厨房的余热、还有人员交接带来的那点微妙骚动,都暂时关在外面。舱室里光线昏暗,只有舷窗透进港口那种不变的、灰白的天光。我把自己摔进床铺,连衣服都懒得换,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意识很快就被沉重的倦意拖向模糊的边界。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是打了个盹。枕头边,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两下,屏幕也在昏暗里亮起,冷白的光刺着眼皮。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眯着眼看去。是微信,那个平时充斥着工作通知、安全提醒、偶尔插科打诨的船员群。此刻,跳出来两条新消息,发送者是三副和老陈。
我点了进去。是三副先发的一段话,不长,措辞看得出斟酌过:“各位兄弟,我已下船,这段日子感谢大家照顾,尤其感谢大厨的好饭菜,水头的带教,还有驾驶台各位的包容。祝咱们XBH一帆风顺,祝各位兄弟航安!再见!”后面跟着个抱拳的表情。
紧接着是老陈的,更简短,更带点他那种朴实的劲儿:“以后江湖再见,保重身体!”后面是个抱拳的表情。
两段话静静地躺在群里。没有立刻的刷屏回复,也许其他人也在午休,也许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短暂的静默后,才有零星的“一路顺风”、“保重”、“常联系”跳出来,夹杂着几个表情包。然后,我看见三副和老陈的群昵称旁边,几乎同时出现了“已退出群聊”的灰色小字。他们俩的头像,从那个拥挤的、熟悉的列表里消失了。那个承载了这段航程日常琐碎、焦急、玩笑乃至摩擦的虚拟空间,忽然就空了两个位置。一种非常具体而微小的“结束”感,顺着手机屏幕,爬进了这间安静的舱室。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也不意外。海上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正准备锁屏,手指却无意间向下滑动了一下。另一个群——“甲板工作群”——还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我点开。三副和老陈的头像,依然好端端地挂在成员列表里,没有“已退出”的提示。
我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那点空落感被一种更实际的、带着点无奈的明了取代。是了,他们退的是那个比较“生活化”的、可以告别可以煽情的大群。
而这个“甲板工作群”,牵扯着具体的事务:冷箱费(冷藏集装箱的用电、维护等产生的待分摊费用),退伙费(下船船员应结算的伙食费等)……这些实实在在的、关乎钞票的数字还没算清、没发放呢。人走了,账不能糊涂。在这个群里,他们暂时还是“在册”人员,直到最后一笔钱结清,工作交接彻底完毕,大概才会默默退去,或者直接被管理员移出。
这很现实,甚至有点琐碎,但这就是海上离别的一部分。情谊在酒里、在面里、在并肩对抗风浪的记忆里;而账目,在冷冰冰的表格和待处理的群消息里。两者并行不悖,构成了航海人之间那种粗粝而结实的关系。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在昏暗的光线里闭上了眼。窗外,港口的声音依旧隐约可闻。接班的三副大概已经熟悉了雷达屏幕的每一个光点,新来的水手或许正在甲板上熟悉缆桩的位置。老陈可能已经坐上了离开码头的车,三副大概正陪着临产的妻子。而我,还得在这艘船上,度过或长或短的下一段日子。困意重新漫上来,这一次,思绪简单了许多。睡吧,休息好了,也许下午还有活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