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补给的秩序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79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再次醒来,天光已是大亮。舷窗透进来的光线是那种港口特有的、带着点尘霾的灰白,不再是深海那种毫无杂质的蓝。广播“刺啦”响了两声,传来二副那辨识度很高的、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全体船员注意!伙食车到了!梯口集合,搬伙食!”
我把脸埋进枕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空气。
经验告诉我,二副这时候广播,意味着供应商的货车刚到码头,正往舷梯这边倒车呢。从通知到真正开搬,怎么也得有十几二十分钟的缓冲。我还能在尚存体温的被窝里,多赖一会儿。昨夜的寒冷和疲惫,像一层半干的油漆,还糊在骨头缝里。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估摸着下面该忙活开了,我才慢吞吞地起身。没穿那身硬邦邦的工装,套了件平时在舱室里穿的、洗得发软的旧卫衣和运动裤,蹬上那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扒拉了两下睡乱的头发,就这么晃悠着出了门。
顺着生活区内部的铁梯,走到上甲板。港口早晨喧嚣的背景音瞬间涌来——远处吊车的轰鸣,车辆喇叭,人声,还有码头特有的、混杂着铁锈、柴油和淡淡鱼腥的复杂气味。冷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带着江水清晨的湿寒,让人精神一凛。
三副正在舷梯口操作着那台小型的甲板吊机。钢丝绳稳稳地下放,吊着一个堆满纸箱和塑料筐的巨大托盘,正从码头缓缓升起。托盘刚好能从船舷栏杆上方平顺地移进来。几个先到的年轻船员已经在旁边等着接手了。托盘落地,上面堆成小山的伙食箱筐露出来:蔬菜筐的绿色时隐时现,纸箱上印着冻品标记,还有成捆的袋装米面。
我没在人群里看见大厨那熟悉的身影。正纳闷,一旁抱着胳膊值班的老纪,朝码头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一大早就下去了,帽子都没戴正,急匆匆的。八成是惦记他那张”神卡”去了。”
我恍然,想起大厨念叨了好几回的、那月租十几块流量百G的手机卡。看来他是真等不及了。
我也没闲着,弯腰从托盘边缘抱起一个不算太大的纸箱。箱子有点分量,但不算沉,晃一下,能听见里面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透过纸箱缝隙瞄了一眼,隐约看见一片火红——大概是干辣椒。抱着这箱辣椒,我没走生活区内楼梯(那会儿估计挤),而是顺着船体外侧、那截有些锈迹的露天钢梯,爬到了二层餐厅门口的平台上。海风在耳边呼啸,抱着箱子的手臂能感到那份实实在在的“补给”的重量。
这些伙食最终都要归置到厨房附近的干货库和冷库。但库房空间狭窄,尤其冷库,门就那么大,一次进不去几个人,里面更是转不开身。大厨不在,没人统筹指挥往哪儿塞最合理。我只能先拣自己清楚的、容易放的来。打开巨大的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我把几箱明显的冻肉、冻鱼先塞了进去。剩下那些土豆、洋葱、冬瓜,以及各种调料干货,体积大,又需要分类摆放,我一个人弄不了。就把它们先暂时堆在库房门口的走廊边上,码得尽量整齐些,不挡路,等着后面搬上来的人再处理,或者等大厨回来定夺。
过了一会儿,二副也上来了。他换了身干净制服,手里拿着个夹板,上面夹着伙食清单。搬伙食的体力活儿不用他干,但他的活儿更费神——核对。
他蹲在那些堆放的物资前,开始一项项清点:数量对不对?包装完不完整?冻品有没有化冻?蔬菜新不新鲜?凡是有数量出入,或者品相有问题的——比如蔫了的青菜,磕碰了的鸡蛋,包装破损的——他就掏出手机,“咔嚓”拍下来,嘴里还念叨着记录:“西红柿,第五箱,磕坏三个……冻鸡翅,第二件,包装破损,有解冻迹象……”这些照片和记录,都是后续可能和供应商扯皮的依据。他表情严肃,一丝不苟,港口的寒风吹得他手里的纸张哗哗作响,但他核对的动作又稳又准。
我就在库房和走廊之间来回穿梭,接替着三副吊上来的、同事们传递过来的各种箱子筐子。
外面甲板上,清晨的海风飕飕地刮,温度也就十度出头,穿着单衣还真有点冻人,尤其手露在外面,一会儿就冰凉。
可一旦钻进那间为了保鲜而温度很低的库房,或者更甚,进入那个需要频繁开关门的冷库,情况就反了过来。狭窄的空间,沉重的货物,需要弯腰、搬举、码放,不一会儿,身上就冒了汗。冷库里更是冰火两重天,进去时冻得一激灵,干一会儿活就浑身发热,出来又被寒风一吹,忍不住打个哆嗦。额头上、后背上,很快就湿漉漉的了。真就是外面寒风冻人,里面干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
我们就这么机械地搬运、传递、归类、核对。港口新一天的忙碌,仿佛与我们这艘刚刚靠岸的船紧密相连,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我们补充着远航后的给养,也在汗水和喘息中,实实在在地触摸着“靠岸”带来的、最基层的繁忙与疲惫。大厨那张手机卡能不能顺利买到,似乎也成了这忙碌早晨一个遥远的、带着点烟火气的悬念。
忙活了不知多久,身上那件薄卫衣早已被汗水和库房的低温潮气浸得半湿,粘在后背上。走廊里堆积的纸箱、菜筐越来越多,几乎要堵住去路,各种食材的气息——泥土味的、辛辣的、生鲜的——混杂在一起,有点让人无处下脚。就在我们几个搬运工对着这“满地苍夷”有点发愁,不知该优先往哪里塞、怎么归类才能腾出地方时,救星终于回来了。
大厨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大概是一路小跑上来的,额头上也见汗,脸颊被港口的寒风吹得有点发红,但眼神锐利,一扫眼前的混乱,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早已预料。“都堆这儿干嘛?挡道!”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指挥感。
他手里似乎攥着个小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是张新的手机卡,但他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裤兜——显然,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快速扫视着地上堆积的物资,嘴里已经开始下指令,语速快而清晰:
“白菜,土豆,洋葱,还有那几个水果筐——三楼库房!这些东西耐放,平时也他妈吃不到几回,还占地方,先挪上去,别在这儿碍事!”
几个年轻船员立刻应声,两人一组,抬起沉重的白菜筐(每筐足有七八十斤)、土豆麻袋,还有那些装着苹果、橙子的塑料筐,吭哧吭哧地往生活区更上层、那个空间相对较大、但平时较少使用的备用库房搬去。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
“你,还有你,”大厨点着我和另外一个人,“这些绿叶菜,青椒,茄子,黄瓜……赶紧的,归置到冰柜里!按老规矩,叶子菜靠外,瓜果靠里,别压坏了!”
“冰柜快满了,大厨!”有人喊道。
“满了也得塞!硬塞!”大厨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帮忙。他打开冰柜厚重的门,浓郁的冷气混着之前存放物的味道涌出。里面确实已经颇为拥挤,之前存放的冻货和今天新进的冻品占了大半空间。大厨像个经验丰富的空间管理大师,快速地把里面已有的东西挪位、摞高、见缝插针。我们则把新鲜的蔬菜迅速传递过去。
生菜、油菜、菠菜这些娇嫩的叶子菜,被小心地放在靠门、容易拿取又不至太冷的区域;茄子、青椒、西红柿则被塞进更深、更冷的位置。真的是“硬塞”,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关冰柜门时都需要用力抵一下,才能扣上锁扣,压缩机的嗡嗡声似乎都更吃力了些。
“干货!调料!米面!”大厨继续指挥,自己则蹲下身,开始拆看那些装有酱油、醋、食用油、以及各种香料、干货的大箱。“豆子、粉条、木耳……放这边架子。酱油醋对一下数目,搬到调料间。米面先靠墙码好,注意防潮!”
在他的指挥下,混乱的走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有序。不同类别的物资被分流、搬运、归位。大厨自己也一点没闲着,搬东西,点数,指挥位置,时不时还要对一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送货单。他裤兜里那张新手机卡,仿佛已经被彻底遗忘。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流下来,他也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一把。
空气中弥漫着劳作的热气和各种食材最原始的气息。原本被寒风吹得冰冷的身体,在持续的搬运和狭窄空间的拥挤中,又重新冒汗。但这一次,汗流浃背中不再有最初的茫然和拥挤,而是有一种在明确指令下高效行事的、带着点疲惫的踏实。
这条刚刚结束漫长航行的船,正通过这最具体、最琐碎的方式——搬运、分类、储存赖以生存的食物——来吸收陆地的给养,为下一次启航,或者仅仅是为接下来几天的停泊,做着最基础的准备。而大厨,就是让这一切从混乱恢复秩序的关键。随着最后几袋大米靠墙码放整齐,走廊终于恢复了畅通,只剩下一些空筐和包装垃圾。冰柜门再次沉重地合拢,发出满意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