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接引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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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二日的晨光清冽,带着一股子江面特有的、微腥的凉意。
    八点半刚过,大副就拎着那顶边沿磨损的安全帽,在生活区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水头!起了没?该起锚了!”
    大副从驾驶台下面的舱室出来,已经换上了那身干净的连体工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好的收到。”水头语气平稳,走到楼梯门旁,两人一起朝船头走去。他们路过我身边时,水头朝我挤挤眼:“卡带,等着我叫,待会儿去放梯子!”
    我靠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船头方向。不多时,那边就传来锚机启动时沉闷有力的“咔哒”声,像巨兽睡醒磨牙。接着是液压系统更低沉的嗡鸣,然后是锚链被巨大的力量一节节从江底提起时,那湿漉漉、沉甸甸的“哗啦……哗啦……”声,中间夹杂着铁环碰撞的清脆“铛啷”。这声音持续了好一阵,才听见水头隐约的喊声和锚机最终停下的寂静。
    九点整,太阳已经有些晃眼。水头从船头回来,额头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溅上的江水。“走,卡带,放梯子接引水!”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咱这船吃了水,个子蹿得高,得把组合梯那大家伙请出来。”
    我们走到器材区,那套组合梯的组件堆在角落,铝梯闪着冷光。“是得用这个,”我看了看船舷到水面的高度,“这干舷,少说九米五。”
    “眼力不错。”水头蹲下,检查着铝梯连接处的销子,“白天干活就是舒坦,哪像上一趟,大半夜顶着风放梯,探照灯打得眼前发白,梯子晃得跟秋千似的,老子差点把自己悠江里去。”他嘴里说着,手上动作没停,用力拧紧一个卡扣。
    “那次我记得,浪还不小。”我附和着,展开沉重的软梯,检查每一级踏板和绳索。
    “何止不小,小艇靠过来时颠得,那引水老头脸色都不对了,上梯前还嘀咕了两句,估计不是啥好话。”水头哈哈一笑,和我一起抬起铝梯的上半截,对准船舷的固定点,“来,一二三,走你!”
    我们将铝梯固定好,又把软梯连接上。水头用力拽了拽几个连接处,点点头:“牢靠。这大家伙,也就进这种深水港用得着。”我们一起把软梯从舷边放下去,棕褐色的梯身扭动着垂向江面,末端的橙色救生圈“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些水花。
    我们趴在舷墙边等着。江面还算平静,远处码头吊车的轮廓在薄雾中像巨人的骨架。水头摸出根烟,没点,就那么叼着。“这上海的引水,派头大,都得用小艇从大交通船上接过来,不像有些小地方,开条稍大的艇就直接靠了。”他眯着眼望着江面。
    “来了。”我眼尖,看到左舷远处那艘稍大的工作船减速停下,尾部翻起一小片白浪。接着,那艘亮橙色的、小得可怜的玻璃钢小艇被放下来,像片桔子皮似的,“嗖嗖”地就朝我们这边劈波斩浪而来,速度快得很。
    “啧,还是这么丁点大。”水头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看着就悬乎。我说卡带,你敢开这玩意儿在江心跑不?”
    我看着那小艇在起伏的波峰浪谷间灵巧地穿梭、跳跃,摇摇头:“给我开我怕散架。这驾驶手艺,不比咱们操船简单。”
    “那是,人家吃的是这碗饭。”水头说。
    小艇精准地刹停在我们悬垂的软梯下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能看见艇上两个人,都穿着橙色救生衣。操艇的人不断微调着,让艇身尽量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另一人站在艇首,仰头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利落地转身扶住了我们的软梯。
    几乎同时,另一艘稍大点的交通艇也靠了过来,挨着那小艇停下。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手提黑色公文包的人(一看就是引水员)从第二艘艇上站起身,在艇上工作人员的短暂协助下,稳稳地跨到了我们梯子下的那艘小艇上。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上!”下面扶梯的人喊了一声。
    那引水员抬头看了眼梯子,在小艇随波升到最高点的瞬间,一手抓住软梯,脚下一蹬,身体借力向上,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更高处的梯级,迅速开始攀登。下面的两人仰头紧盯着,手臂虚张着防护。
    “身手可以。”水头低声赞了一句。
    我们看着引水员快速爬上铝梯部分。当他双手搭上我们船舷时,我和水头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胳膊,稍一用力,把他拉了上来。
    “谢谢。”引水员踏上甲板,气息微促,但很稳。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锐利,扫了我们一眼,又迅速望向驾驶台方向。他夹克肩头湿了一小块。
    几乎在他脚刚离开小艇的刹那,下面那艘小艇的马达就轰然加大,猛地向后退开,然后灵巧地调头,“嗖”地一下,像条脱钩的鱼,朝着母船疾驰而回,很快变成江面上的一个小点。
    “走,驾驶台。”大副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舷边,对引水员说。
    引水员点点头,拎着包,跟着大副快步离去。水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那艘远去的小艇,咂咂嘴:“得,咱们的活儿算完一段落。接下来,就看这位”活地图”怎么把咱这大家伙,顺顺当当塞进那堆钢铁森林里了。”他拍了拍沾了点铁锈的栏杆,“等着靠吧,卡带,闻闻,这风里是不是已经有点大城市的尾气味儿了?”
    我吸了吸鼻子,江风带来的,是复杂的河水、柴油、远处工厂和隐约尘霾混合的气息。陆地,就在眼前了。
    引水的身影消失在生活区上甲板的水密门后,江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同的节奏——更急促,更有目的性。水头收回目送小艇远去(那橙色小点早已融入江面驳船的背景里)的目光,搓了搓手,朝我努努嘴:“行,领航的接上来了,咱这”浮桥”也该收了。卡带,搭把手,把这大家伙请回来。”
    我们重新趴到舷墙边。那组合梯还静静地垂挂着,铝梯部分在上午渐烈的阳光下反射着有些晃眼的白光,软梯随着船体微微的偏荡和江水的涌动,小幅度地摆动着,末端的橙色救生圈在水面一沉一浮。
    “收!”水头一声令下,我们抓住软梯的上端,开始用力往上拉。浸透江水的软梯格外沉重,棕褐色的绳索湿漉漉、滑溜溜的,握在手里又凉又韧。我们俩交替用力,一点一点地将软梯从江水里提起,水珠成串地滴落,在船舷上溅开,也打湿了我们的手套和袖口。软梯盘曲着被提上甲板,像一条刚从水里捞起的、疲惫的巨蟒,在钢板上留下蜿蜒的水迹。
    接下来是拆解连接。我稳住铝梯,水头用专用扳手卸开连接软梯和铝梯的沉重卸扣。“咔嗒”一声,卸扣弹开。我们合力将湿透的软梯抬到一旁通风处暂时摊开,好让江风和阳光能带走一些水分。然后处理铝梯。解开与船舷固定的几个保险栓和主卸扣更费劲些,有些地方被刚才受力绷得太紧。水头一边用力拧着扳手,一边从牙缝里吸气:“嘿,这劲儿吃的……刚才那引水员分量不轻啊?”
    “说不定是咱这船晃的。”我抵住铝梯的另一端,帮他稳住。
    “也是,这江流还挺急。”水头终于把最后一个卸扣拧松,我们小心翼翼地将铝梯从固定点上移开,放平在甲板上。然后开始分别捆绑。软梯需要盘成紧密的圆盘,用专门的长绳在几个固定点扎紧,防止搬运时散开。水头是打绳结的老手,手指翻飞,几个漂亮扎实的“梅花结”和“渔人结”便牢牢锁住了盘好的软梯。铝梯则用带钩的弹性绑带交叉固定,防止它在库房里滑动碰撞发出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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