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锚地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甲板上，把钢铁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水头果然没怎么正经干活，拎着个安全帽在船头、舷边、克令吊下摆了几个姿势，让恰好路过的老纪用手机帮他“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背景要么是开阔的江面，要么是高大的船体结构，他或叉腰远眺，或倚栏沉思，努力做出点“工作照”或“风景人像”的意思。拍完，他看了看效果，似乎还算满意，把安全帽往腋下一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就回生活区了——大概是要去挑照片，或者干脆补个觉。
    厨房里，我和大厨正按部就班地准备晚饭的食材。该洗的洗，该切的切，空气里是蔬菜被清洗后的清新水汽和砧板上姜蒜被拍开的辛辣。节奏平稳，带着航程末段的惯性。
    就在这时，水头又晃荡进来了，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搓着手。“大厨，跟你商量个事儿。”他凑到灶台边。
    大厨正在切肉，头也没抬：“有屁快放。”
    “晚上那啥……我来露一手，烧个菜给大伙尝尝，咋样？”水头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近乎讨好的商量口吻。
    大厨手里的刀顿了顿，侧过脸，眯眼打量他：“你？烧菜？烧啥？别把我厨房点了。”
    “瞧你说的！”水头一拍胸脯，“酸菜肉！地道的东北酸菜汆白肉！保证好吃！肉……肉不用船上的，用老唐的！”他朝门外指了指，意指轮机员唐国成，“他上次不是捎了条上好的五花肉冻在冰柜里吗？我跟他商量好了，他出肉！酸菜，用李哲那小子从老家带的，他还有最后一小坛，我拿两包烟跟他换！粉条库房有，现成的！我就出个手艺！你看行不？”
    大厨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靠谱程度，又像是在权衡让出水头掌管一会儿灶台的“风险”。最后，他哼了一声，把切好的肉拨到盆里：“行，让你折腾。我看着。要是糟践了好东西，看我不把你挂锚机上晾成咸鱼干。”
    “得嘞！您就瞧好吧！”水头顿时眉开眼笑，像个得了玩具的孩子。他立刻行动起来，风风火火地跑去唐国成舱室“征用”了那条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又跑去跟李哲软磨硬泡（可能不止两包烟）换来了那两包真空装的、色泽金黄透亮的东北酸菜。接着，他从库房深处翻出一大捆土豆粉条，干爽有韧性。
    回到厨房，水头像是换了个人。他系上大厨那条油腻的旧围裙（居然还像模像样），把五花肉泡在冷水里加速化冻，自己则开始处理酸菜。他不用刀切，而是用手把酸菜一片片掰开，在水龙头下反复揉搓冲洗，拧干，再细细地切成均匀的丝。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极其认真，嘴里还念叨着：“这酸菜得洗两遍，去去涩味，但不能洗太狠，不然没魂儿了。”
    肉化到能切动时，他把它切成薄厚适中、带着漂亮层次的肉片。热锅，下一点底油，先把肥肉部分煸炒出油，炒到肉片卷曲、边缘微焦，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
    然后下入切好的酸菜丝，和肉片一起翻炒。酸菜遇到热油，那股特有的、醇厚又刺激的酸香“轰”地一下被激发出来，瞬间盖过了厨房里其他所有味道。水头炒得很卖力，额头冒汗，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接着，他加入大量的开水，撒上姜片、葱段，又把泡软的粉条铺在最上面。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为中小火，盖上锅盖，让它们在锅里慢慢地“咕嘟”。
    这一“咕嘟”就是一个多小时。期间，水头几乎没离开灶台，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汤色，用勺子撇撇油，尝尝咸淡，那专注的神情，不亚于在甲板上指挥带缆。
    大厨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句“火大了”或“盐少了”，水头都虚心听着，照做。浓郁的、带着油脂丰腴和酸菜爽朗的香气，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越来越霸道，充盈了整个厨房，甚至顺着通风管道飘到了生活区走廊，勾得路过的船员直抽鼻子，探头探脑。
    晚饭时分，当那口沉甸甸的大铁锅被水头亲自端到餐厅中央的备餐台上时，立刻引起了轰动。深褐色的汤底油润浓郁，白色的五花肉片颤巍巍地半浸在汤中，金黄的酸菜丝缠绕其间，透明的粉条吸饱了汤汁，软糯诱人。那股酸香开胃、肉香扑鼻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水头请客！酸菜汆白肉！自己拿碗来盛！管够！”水头站在锅边，挥舞着大勺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红光，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大家哄笑着，争先恐后地拿来碗筷。肉片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酸菜酸爽解腻，味道醇正，粉条滑溜弹牙，吸满了汤汁的精华。酸、香、鲜、咸，味道层次丰富，果然极其“下饭”。就连平时饭量一般的二副，也忍不住添了半碗米饭，就着这锅酸菜肉吃得额头冒汗。唐国成吃着用自己的肉做的菜，咂摸着嘴，连连点头：“行，水头，这手艺，可以！这肉不白贡献！”李哲更是吃得稀里呼噜，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朝水头竖大拇指。
    大厨也舀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最后评价了一句：“嗯，酸菜味儿正，火候也还行。没糟践东西。”这对水头来说，大概就是最高褒奖了。
    那一大锅酸菜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笑声、夸赞声、碗筷碰撞声，还有那满足的咀嚼吞咽声，充满了餐厅。这顿临时起意、由水头“众筹”食材并亲自掌勺的加餐，成了抛锚日子里一个意外的、温暖的亮点。它不仅仅是一道菜，更像是一次小小的、随性的庆祝，庆祝即将靠岸，也庆祝这漂泊群体之间，那种可以用一锅酸菜肉来分享和慰藉的朴素情谊。水头站在锅边，看着大家吃得香甜，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仿佛比指挥一次完美的带缆作业还要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