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靠港前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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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哲掀开厨房门帘探进半个身子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消息灵通者的嘚瑟和跑来跑去后的红润。他安全帽歪戴着,手机还亮着屏攥在手里。“大厨!”他声音不高,但压着兴奋,“刚在手机上看的,跟咱船确认计划呢——明天靠港!”
厨房里,我和大厨正对着下午要处理的几大盆蔬菜。大厨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眯了眯眼,没立刻吭声。我手上的削皮动作也慢了一拍。在海上,尤其是这种抛锚等待、消息真真假假满天飞的时候,对这种“据说”、“听说”的消息,总得先打个问号。李哲这小子平时有点咋咋呼呼,消息有时灵,有时也添油加醋。
“真的假的?几点?哪个泊位?”大厨把刀搁在案板上,擦了把手,语气是惯常的怀疑。
“千真万确!高频里报的计划时间,我亲耳听的!好像是明天下午……具体几点没听太清,但肯定是明天靠!”李哲语气肯定,眼睛发亮。
我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心里那点被漫长等待和宿醉不适磨得所剩无几的期待,被这话语撩拨了一下,但又怕空欢喜。在锚地漂着,手机信号跟风筝线似的时断时续,很多消息都滞后甚至失真。
“我看看去。”我放下手里的土豆和削皮器,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从裤兜里摸出自己那部信号时有时无的手机。在厨房里,信号格可怜地显示着一格,还在顽强地闪烁。靠这种信号查实时信息,基本没戏。
“外面!去生活区门口,或者右舷那边,信号能好点!”李哲很有经验地指点。
我点点头,推开厨房门走出去。生活区走廊里信号也一般。我加快脚步,径直走到生活区通往上层露天甲板的出口,推开那扇厚重的防风门。
下午带着江水湿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视野豁然开朗。锚地的江面还算开阔,远处有其他船只灰蒙蒙的影子。手机顶部的信号格,在这里果然挣扎着跳到了两格,虽然依旧不稳定,但比里面强多了。我赶紧点开那个蓝色的、我们船员常用的、能查询船舶靠离泊计划的港口服务小程序。图标转了几下,加载得有点慢,但最终还是刷出来了。
我屏住呼吸,手指快速滑动,找到我们船的名字,点开最新的靠泊计划详情。
屏幕上的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船舶名称:[XBH]
计划靠泊时间:2025-4-121300
计划泊位:外五
状态:确报
心脏“咚”地用力跳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尘埃落定的踏实和隐隐的兴奋涌上来。情报属实。不是谣言,不是误听。明天下午一点,这条船,和我们这些人,就要结束这段漂泊,暂时系缆于那片熟悉的、嘈杂的陆地了。
我盯着那行时间又看了两秒,截了个图(虽然信号不稳,发送可能失败),然后转身,几乎是跑着回了厨房。
推开厨房门,大厨和李哲都看了过来。大厨手里拿着根黄瓜,正准备切,眼神里带着询问。李哲则是一脸“看吧我没骗你”的期待。
“真的!”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厨,手指点着那行时间,“明天下午一点,外高桥。计划已经确认了。”
大厨凑近看了看,脸上那层惯常的、略带怀疑的硬壳似乎松动了一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行,知道了。”他重新拿起菜刀,语气恢复了平淡,但下刀切黄瓜的“嚓嚓”声,听起来比刚才似乎轻快利落了不少。“那今儿晚饭和明儿早饭,得更扎实点。靠港前最后一顿,不能含糊。”
“总算熬到头了!”我长舒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感觉连宿醉残留的那点头重脚轻都轻了不少。锚地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能干等的日子,确实磨人。现在,终点有了确切的时间刻度,等待也变得有了奔头。
“到上海,说啥也得找机会下去一趟,”我一边重新拿起土豆削起来,一边随口说道,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买点东西,找个馆子吃顿不一样的,再给手机充充电……”虽然靠港后往往有忙不完的活,补给、检查、可能的人员轮换,但哪怕只有短短几小时,踏上陆地、感受一下不一样的人间烟火,对漂久了的人来说,总是充满吸引力的。
厨房里,炝锅的香气又开始升腾。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得柔和。明日下午一点那个清晰的数字,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针兴奋剂,让这个下午的劳作,似乎都带上了一种接近终点的、不一样的节奏。
午饭的点儿,餐厅里比往日更热闹些。明天靠港的确切消息,像滴进滚油里的水,在众人之间“滋啦”一下炸开,激起一片兴奋的低语和议论。空气里除了红烧带鱼的咸鲜和炒青菜的镬气,还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躁动。
我和大厨、水头、还有二副坐一桌。水头埋头猛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但耳朵竖着。二副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扶一下眼镜。大厨面前就一碗米饭,浇了点鱼汤,正慢悠悠地挑着鱼刺。
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到了靠岸后的事。
“总算要踩到实地了,”水头咽下一大口饭,抹了把嘴,率先开口,眼睛里闪着光,“这锚地漂得,骨头缝都痒痒。明天靠妥,手续一办,我说啥也得下去溜达溜达!”
“溜达?你哪回下去是真”溜达”?”大厨从鱼头上精准地剔下一块蒜瓣肉,眼皮都没抬,“不是直奔那个五金市场淘换你那堆破工具,就是去找你那老乡喝酒,最后让人抬回来。”
水头“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工具是吃饭的家伙,不得时时添补?喝酒那是联络感情!这回下去,除了这两样,还得给我家小子买个啥……”乐高”?就那种拼的玩具,船模的!答应他半年了。”
“你呢,卡带?”水头用筷子指指我,“下去不?听说外高桥那边新开了个商场,里头吃的花样多。”
我正夹着一筷子青菜,闻言点点头:“下。能下就下,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我想了想,补充道,“要是时间够,也想去尝尝本帮菜,红烧肉,蟹粉豆腐什么的。”在海上漂久了,对陆地上“正经”饭菜的渴望,是实实在在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大厨哼了一声,把挑干净的鱼头夹到自己碗里,“我下去有事。”
“知道,买你那”十几块一百G”的神卡嘛。”水头揶揄道。
“不光那个,”大厨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还得去趟调料市场。船上带的八角、花椒快见底了,味道不对。得买点好的,川滇产的。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干货,虾皮、紫菜,补一点。港口的超市,卖的都是糊弄人的。”对他来说,下地更像是食材采购考察,是工作的延伸。
一直安静吃饭的二副,这时轻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可能不下,”他说,声音平稳,“靠港前后,驾驶台事多,要和代理、码头、交管反复确认。就算下去,估计也就是在码头边转转,买包烟。”他的“下地”,通常局限在泊位附近几百米,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旁边桌的讨论更热烈。轮机部的小伙子们嗓门大:“必须下啊!网吧开黑!火锅走起!再不沾点地气,身上机油味都腌入魂了!”
“我想去逛逛手机店,看看新出的款。”
“我就想找个理发店,好好洗个头,刮个胡子!在船上自己推,跟狗啃的似的。”
也有像老陈那样沉默的。他明天就要下船休假了,此刻只是默默吃饭,偶尔抬眼听听大家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热闹的计划已与他无关。三副眼睛还有点红,小声跟旁边人说,想给快出生的孩子买点小衣服,又担心尺寸买不好。
任君伟蹲在门口台阶上吃,闻言扭过头喊:“下去帮我带条烟啊!”中华”,硬盒的!回来给钱!”立刻有人笑骂:“滚蛋,自己买去!还想指使人!”
李哲捧着饭碗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我跟你们说,外高桥那边有家牛肉面,绝了!汤头倍儿棒!明天谁去?组个队?”
“你请客就去!”众人起哄。
“请就请!小意思!”李哲拍着胸脯,也不知真假。
食堂里嗡嗡作响,充满了各种具体或不具体的计划。一顿简单的午饭,因为“下地”这两个字,变得活色生香。有人为了口腹之欲,有人为了家人承诺,有人为了工作补给,有人只是为了感受片刻陆地的喧嚣与自由。这短暂的、计划中的登陆,是漫长海上孤旅中珍贵的透气孔,是连接漂泊与安稳、咸腥与烟火的一根细线。
虽然大家都知道,真到了明天,靠泊、作业、检查,忙起来可能什么都顾不上,计划多半要打折,但此刻的讨论与想象,本身就已是一种慰藉,让锚地最后这段等待的时光,也充满了某种雀跃的期待。窗外的江水平静地流淌,载着这艘装满心思和计划的船,缓缓移向明日那个确切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