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锚地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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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后劲,在清晨厨房昏白的日光灯下,变成一种粘稠而具象的折磨。视线像是隔了层晃动的、布满油污的毛玻璃,看什么都带着重影,边缘模糊不定。大厨递过来的那筐土豆,在我眼里仿佛在轻轻左右摇晃,像甲板上没系稳的木箱。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冰冷的塑料筐壁,触感遥远而迟钝,差点没拿稳。
“稳着点!”大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闷闷的,带着回响。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努力聚焦视线,把土豆搬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异常响亮刺耳,冲在金属池壁上溅起的水花,每一颗都像扎在鼓膜上。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种颅内嗡嗡作响的晕眩感,弯下腰开始削土豆。
这个平日里闭着眼都能做的动作,此刻变得异常艰难。手里的削皮器仿佛有千斤重,手腕发软,使不上劲。土豆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芽眼”,在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一个个捉摸不定的深坑,刀尖总对不准。有好几次,削皮器差点打滑划到手指。我不得不停下,深呼吸,等眼前那阵天旋地转的黑雾稍微散去,再继续。每一个土豆削完,都像打了一场小仗,额头上渗出冰凉的虚汗,不是因为累,而是那种与自身失衡状态对抗的消耗。
切菜更是危险。案板在我脚下仿佛随着看不见的波浪微微起伏。握刀的手感觉不到刀柄真实的轮廓,只有一种麻木的握持感。我必须用尽全身的注意力,才能控制住下刀的力度和落点。洋葱辛辣的气息冲进鼻腔,这一次引发的不是眼泪,而是一阵更猛烈的恶心,胃部猛地抽搐,酸水涌上喉头。我赶紧丢下刀,扒住水槽边缘,干呕了几声,除了点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和食道火烧火燎地疼。
“行了行了,一边歇着去,别在这儿添乱。”大厨看我这副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脸白得跟刷了漆似的。早饭吃了没?吃了赶紧滚回屋挺尸去,等水头叫你再下来。”
我如蒙大赦,也没力气争辩或客套。胡乱洗了把手,用冷水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和刺痛的太阳穴,脚步虚浮地挪出了厨房。
推开厚重的隔热门,走廊里相对昏暗的光线让我稍微好受了点,但那种脚踩棉花的飘忽感更强烈了。每一步都像踏在摇晃的甲板上,我必须紧紧抓着冰凉的、布满划痕的金属舱壁,才能勉强保持直行,不至于歪倒。
短短的走廊,走得漫长而艰辛。推开自己舱室的门,几乎是摔进去的,反手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我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等那阵最剧烈的晕眩过去,才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把自己像一袋沉重的湿沙包一样扔了上去。
床铺似乎也在旋转,我紧紧闭上眼,不敢睁开。世界只剩下内部混乱的感知:头痛欲裂,像有个小锤子在太阳穴后面不停地敲;胃里空空荡荡,却又胀满不适,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腐气;四肢百骸无处不酸软,尤其是膝盖摔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意识沉浮,睡意却全无,只有一种极度疲惫与极度清醒的恶心感交织着。
不知躺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短。舱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伴随着水头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卡带!量水!”
我一个激灵,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勉强应了一声:“来了!”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
扶着床沿,一点点撑起身体。站起来时,眼前发黑,不得不闭眼定了几秒。我深吸几口气,努力调动起残存的力气,拉开门。
水头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说:“能行不?不行我让别人去。”
“能行。”我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这时候说不行,太丢人,而且活儿总得有人干。
“那走。慢点。”他没多说,转身在前面走。我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从生活区到甲板,要下一段陡直的钢梯。平时上下如履平地,此刻那一道道台阶在我眼里却像天堑。我一只手死死抓住冰凉粗糙的扶手栏杆,握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去扶旁边的舱壁。每一步下去,都小心翼翼,先用脚试探,踩实了,才敢把全身重量移过去。膝盖的疼痛在下楼梯时格外尖锐。水头走在我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脚步放得很慢。
推开通往主甲板的水密门,正午稍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刺过来,我下意识地偏头闭眼,又是一阵恶心。咸腥温热的风吹在脸上,非但没让我清醒,反而更添烦恶。甲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是抛锚状态正常的偏荡,但此刻在我失衡的身体感知里,这晃动被放大了无数倍,仿佛整艘船都在惊涛骇浪中颠簸。
我扶着门框,稳了稳神,才慢慢挪出去。走向淡水舱测量孔的那段路,平坦空旷,没有任何遮挡。我努力挺直脊背,想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正常些,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微微摇晃。
我只能再次伸出手,紧紧抓住船舷边冰冷的、被晒得有些发烫的栏杆。手指贴着粗糙的防滑漆面,那一点坚实稳固的触感,成了我此刻与这个旋转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我几乎是拖着脚步,一步一步,挪向那个熟悉的测量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量完,把该干的干了,然后……也许能回去继续躺着,和这该死的晕眩与恶心搏斗。阳光很烈,晒在背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虚脱的汗意,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回房间那段路,走得比去量水时更飘。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湿透的棉絮上,使不上劲,也落不到实处。推开舱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淡淡霉味、旧布料和隐约铁锈气的“船味”涌来,竟奇异地让人稍微安定了一些。我反手锁上门,把那个依旧缓缓旋转的世界暂时关在外面。
没力气也不想再躺到那似乎还在微微晃动的床铺上。我挪到小小的折叠桌边,把自己沉进那张硬塑料椅子里。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胃里空荡却翻搅,喉咙干得发疼。我盯着桌面一道陈年的、不知谁用烟头烫出的焦痕,定了定神,才伸手去拿电热水壶。
手有点抖,插插头时对了好几次才对准。壶里还有半壶不知道什么时候灌的淡水,按下开关,加热丝发出低沉的嗡鸣,很快,壶底就传来细密气泡上升的“嘶嘶”声。我盯着壶嘴慢慢冒出、然后越来越浓的白汽,有些出神。脑子里还是一片昏沉的空白,但那种灭顶般的眩晕似乎减弱了些,只剩下绵延不绝的头痛和浑身的酸软。
水开了,喷着白汽自动跳闸。我拿过那个搪瓷杯——杯壁磕掉了好几处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杯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深色茶渍。先倒了大半杯滚烫的开水,看着热气袅袅升起。
然后,我从抽屉角落里摸出个小铁盒,里面是上次靠港时买的、用密封袋分装好的干柠檬片。已经有些受潮,颜色发暗。
我捏出两片,黄褐色的、蜷曲的,丢进热水里。柠檬片先是浮在表面,慢慢被浸润,舒展开一些,沉下去,释放出细细的、带着灰尘般果肉纤维的漩涡。一股清新却尖锐的酸香气,混着热水的蒸汽猛地腾起,直冲鼻腔。这味道让我精神微微一振,也勾得胃部又是一阵轻微的抽搐。
我等不及它完全变凉,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啜饮。滚烫、微酸、带着一点柠檬皮苦涩味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落入空虚翻搅的胃袋,像一股温热的、有穿透力的细流。烫,但那种从内腑蔓延开的暖意,似乎稍稍镇住了恶心和寒意。我慢慢地喝,感受着那点酸味在口腔里扩散,唤醒麻木的味蕾,也似乎撬动了昏沉的脑袋。
一杯喝完,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不是虚汗,是喝热汤水逼出来的那种。虽然头还是疼,四肢还是无力,但那种天旋地转、脚踩棉花的感觉,确实消退了不少。
胃里暖和了,也踏实了些,不再那么空落落地难受。我又倒了半杯热水,这次没放柠檬,只是捧着,让掌心的温热透过粗瓷传来。
在椅子上又坐了十来分钟,什么也没想,只是尽力放松身体,感受着那股难受的潮水一点点退去。窗外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些。我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很好,虽然还是有点发飘,腿脚发软,但至少不再需要紧紧抓住什么才能站稳。世界也基本停止了旋转,恢复了它应有的、稳固的姿态。
该回去了。厨房的活儿不会自己干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舱门。走廊里的光线依旧昏暗,但空气似乎没那么滞重了。我走向厨房,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热门,熟悉的、更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这一次,没有引发恶心,只有一种“回来了”的归属感。
大厨正在灶前忙着,炒锅里滋啦作响,是炝锅的声音。他回头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早上那会儿长了大概零点五秒。
“缓过来了?”他问,语气平淡,手里的锅铲没停。
“嗯,好多了。”我应道,声音比早上清亮了些。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和脖子。清凉感让人更清醒了几分。
“行。那边豆角该摘了,土豆也该切了。案板上有化着的肉,一会儿切片。”大厨头也不回地吩咐,一串指令流畅自然,仿佛我中间那段时间的狼狈消失从未存在过。
“好。”我擦干手,系上那条沾着各色油渍的旧围裙。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熟悉而实在。我走到那两大筐豆角和土豆前,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拿起一根翠绿的豆角,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掰掉头尾,顺势撕掉侧面的老筋,“啪”一声轻响,清脆利落。很好,手感回来了。
我低下头,开始专注地对付起眼前的豆角。一根,又一根。摘好的豆角扔进旁边的清水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这个重复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动作,像一种温和的康复训练,让我的手指重新灵活,也让我的精神慢慢沉入这琐碎而必需的劳作节奏中。
头痛和虚弱感还在背景里隐约存在着,但已经被眼前具体的、等待被处理的豆角,被厨房里渐渐升腾的油烟香气,被不远处大厨锅铲碰撞的规律声响,推到了意识的边缘。
厨房的时光,再次以它不容置疑的、充满烟火气的步伐,裹挟着我,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