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夜的酒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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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劲是后半夜才真正翻涌上来的。
谈话时还不觉得,等搀扶着踉踉跄跄、脚下拌蒜的小高从那个隐蔽平台摸黑回生活区,凉风一激,两个人肚子里那点啤酒就开始造反。小高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没事……真没事……”,脚步却深一脚浅一脚,像个不听话的钟摆。
好不容易把他塞进他那张干净利落的床铺,他刚沾到枕头,喉咙里就发出一声难受的咕噜,我赶紧扯过旁边不知谁的被子胡乱给他盖上,他眼皮已经彻底耷拉下去,呼吸变得粗重,瞬间就不省人事了。
我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安顿好他,我扶着冰凉的、布满划痕的舱壁,慢慢地、一步一顿地挪向公共卫生间。胃里像揣了个不安分的热水袋,随着脚步晃荡,一股酸气不受控制地往嗓子眼顶。视线有些模糊,走廊顶灯的光晕在眼前散开。
刚推开卫生间的门,脚下突然一软,拖鞋在湿滑的地砖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咚”一声重重磕在门框上,钝痛瞬间传来,人也半跪下去。冷汗和酒意一起冲上脑门。
我闷哼一声,撑着门框,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膝盖应该是火辣辣地疼,可惜我没啥知觉。但这一下摔得,反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我靠着墙喘了口气,挪到洗手池边,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走一些燥热,但胃里的翻江倒海并没有平息。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泛着不正常红晕、眼神涣散的脸,心里知道,今晚这顿酒,后劲算是全上来了。
还好……还好喝酒前洗了澡。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闪过。
不然以我现在这晕头转向、手脚不听使唤的状态,别说精准找到花洒开关、调好水温,恐怕在狭窄的淋浴间里再滑一跤都有可能。现在身上至少是干净的,只有酒气和淡淡的汗味。
勉强解决了生理需求,我几乎是拖着那条摔疼的腿,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墙壁、栏杆、门框——像条搁浅的鱼一样,一点一点挪回了自己的舱室。短短的走廊,感觉走了一个世纪。推开自己那扇薄薄的舱门,熟悉的、混杂着淡淡霉味和旧布料的气息涌来,竟然让人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我几乎是把自己“扔”到了窄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体接触床铺的瞬间,整个世界猛地旋转、倾斜、颠倒过来!天花板、舷窗、墙壁……所有东西都在疯狂地打转,像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
胃里那股被压制了许久的酸腐液体,混合着啤酒的麦芽味和花生米的咸腻,再也按捺不住,凶猛地上涌,直冲喉头。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攥紧了五脏六腑。
不好!要吐!
残存的理智在最后关头尖叫。我猛地睁开眼(虽然眼前金星乱冒),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翻滚下来,膝盖的剧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但也顾不上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凭着肌肉记忆和对这狭小空间最后的方向感,朝着舱室角落里那个小小的、陶瓷的救星——马桶——扑了过去。
身体重重撞在马桶冰凉的瓷壁上,我立刻扒住边缘,把脑袋深深埋进去。下一秒,胃部猛烈收缩,一股灼热的、酸臭的洪流从喉咙里喷射而出,“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晚饭的面条、卤子里的牛肉香菇、花生米、还有大量泛着泡沫的黄色液体……全都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呕吐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响亮、狼狈。每吐一次,身体都剧烈地痉挛,眼泪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杂在一起。
不知道吐了多久,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阵阵抽搐的恶心感。我虚脱地趴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马桶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和鼻腔里满是难闻的气味。酒意似乎随着这场剧烈的呕吐,被带走了一部分,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虚软、额头的冷汗,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合着疼痛和极度疲惫的难受。
我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按下冲水按钮。水流轰鸣,卷走污秽,也暂时掩盖了我粗重的喘息。但我没力气立刻爬起来,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舱壁,闭着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和胃部一阵阵残余的痉挛。
夜还很长。
锚地的船随着江流微微摇晃,像巨大的摇篮,却抚慰不了一个醉酒后狼狈呕吐的船员。膝盖的疼痛,喉咙的灼烧,胃里的空虚,还有脑海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眩晕,都提醒着我刚才那场“放纵”的代价。在海上,连一次简单的、同僚间的借酒聊天,其后果都如此具体而粗粝,直接作用在肉体上。
冰冷的、带着细微防滑纹路的合成材料地板,透过薄薄的工装裤料,持续不断地将寒意送入我的脊背和四肢。我就这样蜷缩着,不知过了多久。舱室没有窗户,只有舷窗透进一点点江面反射的、毫无温度的灰蒙蒙的天光,提示着夜晚正在过去。呕吐后的虚脱感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着身体,沉重的疲惫和残存的眩晕在脑中拉锯。膝盖磕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痛,喉咙和食道火烧火燎,嘴里满是苦涩酸腐的余味。
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泥沼中沉浮。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似乎完全睡过去了,但又会被胃部一阵突如其来的、空荡荡的抽搐惊醒,或者因为翻身不小心碰到伤处而痛得倒吸冷气。每次惊醒,都能更清晰地听到一些声音:远处机舱发电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鸣;上层甲板隐约传来的、早起者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还有,厨房方向,那熟悉而遥远的、锅勺碰撞的轻微动静——大厨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
时间失去了刻度。直到一阵尖锐的、贯穿整个房间的起床铃炸响,我才猛地一颤,彻底从那种昏沉难受的状态中挣脱出来。铃声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太阳穴,我痛苦地呻吟一声,挣扎着用胳膊撑起上半身。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我靠着舱壁,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勉强看清周围。
地上还残留着一点水渍,是昨晚冲马桶时溅出来的。空气里似乎还隐约飘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腐气。我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但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干呕的冲动。我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双腿软得像是别人的。膝盖的钝痛立刻鲜明起来,让我走起路来有点跛。
挪到洗手池边,我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头发像一堆乱草。嘴唇干裂,嘴角甚至有点溃破——大概是昨晚呕吐时胃酸灼伤的。真是狼狈透了。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又小心翼翼地漱口,但那苦涩的味道仿佛浸透了味蕾,顽固地残留着。
换上干净的工装时,每一下弯腰、抬手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不适的胃。我刻意放慢动作,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这副不听使唤的身体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推开舱门,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带着清晨特有的、睡眠不足的沉闷气息。我尽量低着头,避开可能的视线交流,朝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