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饭前抛锚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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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活儿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接近“磨洋工”但又确保表面过得去的节奏中,渐渐收了尾。最后几刷子灰色防锈漆抹平,盖住了左舷最后一片显眼的锈迹。甲板上新漆的区块在越来越烈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哑光,与周围饱经风霜的旧漆面形成微妙对比,像打了补丁的旧衣服,乍一看倒也整齐。
    水头直起腰,用戴着脏污手套的手背蹭掉快流进眼睛的汗,眯眼看了看天,又望了望船艏方向空茫的海平面。高频电台一直安静着,没有传来驾驶台关于锚地的明确指令。“几点抛,没个准信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就干到这吧,差不多行了。”
    我懂他的意思。靠港前的准备工作,永远在“充分”和“应付”之间寻找平衡。活儿是干不完的,尤其这种表面的修补。重要的是在可能的检查者眼中“过得去”,而不是真把整条船翻新一遍。他挥挥手,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略显粗率的关照:“你也别在这儿干耗着了,回屋歇着去。攒点精神,等真靠了,有你忙的。到了饭点儿,记着去厨房就行。”
    我点点头,没多话,开始收拾散乱一地的工具。钢丝刷、砂纸、刮刀、油漆罐,分门别类归拢好。水头也慢吞吞地收拾着他的那套家伙什儿。我们俩之间流动着一种接近工作尾声的松弛感,以及对于即将到来的、充满变数的靠港程序的默默等待。
    收拾停当,我拎着工具筐往回走。经过水头身边时,他正把最后一罐油漆的盖子拧紧,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抬眼,冲我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有点别的意味。那意思是:我也撤了。
    果然,我没回房间多久——大概也就冲了个战斗澡,把沾了锈灰和油漆点的衣服换下来,刚在床沿上坐下,喝了半杯水——就隐约听见隔壁水头那间舱室门开关的轻微响动,以及他特有的、带着点拖沓的脚步声朝着生活区内部远去。他也“偷摸”回了自己那块小天地。船上的人,都学会了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时间里,给自己扒拉出一点宝贵的、无人打扰的缝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单调的送风声。舷窗外,海水是那种接近陆地的、带着点土黄的浑绿色,不再是深海那纯粹的蓝。我靠在床头,试图放松,但神经却像是被那根看不见的、系着锚地指令的线轻轻扯着,无法真正沉静。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看了几次表,其实只过去了二十多分钟,感觉却像熬了半个下午。
    坐不住了。与其在这里心神不宁地干等,不如去厨房。那里有具体的事可以做,能填满时间,也能消化掉这种悬空般的焦躁。
    推开厨房门,里面果然空着。大厨还没来。午后的阳光透过舷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操作台上早餐留下的一些未经彻底收拾的痕迹:面盆里粘着点干涸的面糊,案板角落有几粒遗落的盐,地面有些看不清来源的碎屑。一种熟悉的、属于我的“领地”的感觉回来了。
    我放下东西,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先拧开热水。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动进入了程序。洗碗池里不多的几件早餐用具被迅速洗净归位。用浸了消毒液的抹布,把不锈钢台面、灶台、甚至墙壁上容易溅到油点的地方,都仔细擦了一遍,直到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扫地,拖地,把垃圾桶里快满的袋子扎紧,放到门外。接着,把晚饭可能要用的几样蔬菜从储藏筐里拿出来,先做初步处理:土豆削皮泡进清水,茄子去蒂,青椒挖瓤……动作快速而有条理。
    这些“杂活儿”干完,厨房里已经焕然一新,弥漫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和蔬菜被清洗后的清新水汽。窗明几净,一切就绪,只等主角登场。
    我刚把最后一把空心菜理好,厨房门就被推开了。大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刚从午间小憩中醒来的、不甚清爽的表情,但眼睛已经习惯性地开始扫视他的王国。看到整洁的台面、洗净的菜、归位的一切,他脸上那点残余的困倦褪去了些,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满意的、短促的“嗯”声,算是打了招呼,也表示认可了我的“前哨工作”。
    “排骨化上了?”他问,人已经径直走向冰柜。
    “还没,这就弄。”我答着,转身去拿那袋冻排骨。
    “行,化上。今晚简单点,炒个木须肉,烧个茄子,再弄个紫菜蛋汤。”他一边从冷藏室拿出几个鸡蛋和一块里脊肉,一边下达了清晰的指令,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不容置疑的、厨师长的干脆。
    “好。”我把冻得硬邦邦的排骨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让凉水缓缓冲刷。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对等待的抱怨,也没有对不确定靠港时间的猜测。厨房的钟,似乎总是以自己的节奏在走。当炒锅在电磁炉上被加热,油在里面发出细微的滋响时,当第一缕炝锅的葱姜蒜香气爆开时,外界的纷扰、驾驶台里关于锚地的沉默、以及每个人心里那点悬着的期待或焦躁,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扇厚重的隔热门之外。这里,只有即将升起的烟火,和两个准备好投入下一轮劳作的人。
    午饭的香气——红烧排骨的浓油赤酱,炒茄子的软糯咸香,还有紫菜蛋花汤那清爽的鲜味——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分散在船上各处的人都收拢到了餐厅。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拉拽椅子的吱嘎声,还有嗡嗡的说话声,重新填满了这个空间。大家围着桌子,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饭菜,脸上是劳作一上午后、食物带来的最直接的满足与放松。
    水头是踩着饭点儿尾巴进来的。他来的时候,好几个人的饭都快吃了一半。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用手胡乱扒拉过,脸上带着点说不清是迷糊还是心不在焉的神情。“哟,才来?手机玩入迷了,还是又跑谁那儿侃大山去了?”有人抬头打趣了一句。水头没接茬,只是“嘿嘿”干笑两声,含混地应付过去,快步走到打饭窗口。大厨给他留的菜压在盆底,还带着点温乎气。他盛了满满一大盘米饭,把排骨、茄子连汤带水地浇在饭上,又舀了一大碗蛋花汤,这才端着沉甸甸的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刚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还没嚼两下——餐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大副站在门口,他身上那件夏季短袖制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目光在略显嘈杂的餐厅里快速一扫,就精准地锁定了水头。他没走进来,就站在门口那片明晃晃的光里,声音不高,但带着驾驶台发布指令时特有的那种平稳穿透力:“水头。”
    餐厅里的喧闹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度。好几道目光跟着看向水头。
    水头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排骨,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果然来了”的预料,但更多的还是被打断进食的不爽。
    “准备一下,抛锚。”大副的话简洁得没有半个废字,说完,目光在水头脸上停了半秒,算是确认他听清了,随即转身,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道刺眼的光也带走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然后,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话题迅速转到了“要抛锚了?”“这么快?”“在哪儿抛?”上。
    水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那块排骨似乎忘了咀嚼。他盯着大副消失的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股子认命般的恼火,把嘴里的食物用力咽了下去,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得,吃不消停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边的人听。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意外,更像是抱怨这活儿来得不是时候——偏偏在他第一口饭刚进嘴的时候。
    他没再犹豫,尽管眼神里全是不舍——那盘刚搅和好、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排骨盖饭,那碗飘着蛋花和紫菜的清汤,还一口没来得及喝。他动作有些粗鲁地把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直接插在了那盘几乎没动的米饭正中央,像插了面投降的小白旗。然后端起盘子,走到餐具回收处,也没倒掉——大概还存着干完活回来继续的渺茫希望——只是把那沉重的餐盘连同上面直挺挺立着的筷子,一起重重地顿在了台面上,发出“哐”一声闷响。排骨的酱汁溅出来几点,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他又看了眼那碗汤,最终还是没喝,同样顿在了餐盘旁边。做完这些,他抹了把嘴,也顾不上手上可能沾到的油渍,转身就朝餐厅外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任务临头的、惯性的雷厉风行。经过门口时,他顺手从墙边的挂钩上摘下了自己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帽檐下的脸色说不上好看。
    餐厅的门在他身后晃动着。其他人继续吃着饭,只是话题更多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抛锚和靠港上。那盘被筷子“立誓”、孤零零摆在回收台上的排骨饭,和那碗渐渐失去热气的汤,成了这个中午一个小小而具体的注脚,提醒着所有人,在这海上,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而热乎的饭菜与即时的指令之间,往往没有商量和等待的余地。水头这顿午饭,算是彻底“献祭”给锚地和那即将沉入海底的铁疙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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