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驾驶台夜话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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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五点,日光还未完全从海平线上褪尽,残余的金红在天边晕染,而餐厅里已经亮起了明晃晃的日光灯。红烧排骨的浓油赤酱香气,像最有号召力的集结号,穿透生活区的走廊,把分散在各处的人往这里聚拢。
    门被推开、撞在墙上的闷响,餐盘和勺筷在取餐台上磕碰的叮当声,胶靴底摩擦地面的吱嘎声,还有各种音调、掺杂着天南地北口音的说话声、招呼声、甚至哼唱声,在开饭的头几分钟里轰然炸开,汇聚成一锅沸腾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长条桌很快被占满。
    轮机部的小伙子们照例挤在一桌,工装上新鲜的油污在灯光下发亮,他们说话嗓门大,互相嘲笑对方下午谁在机舱又被蒸汽喷了一脸。老电独自坐在靠墙的固定位置,慢吞吞地吃着,耳朵上别着一支铅笔——大概饭后还要去查什么线路。
    水头和二副坐在一起,边吃边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可能在商量明天靠港的细节。任君伟来得晚,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挤到年轻人那桌,立刻引起一阵关于“饭量”的善意的哄笑。
    大厨和我坐在靠近厨房打饭窗口的桌子。他面前摆着自己的搪瓷碗,但吃得心不在焉,耳朵竖着,捕捉着来自各张桌子的零星评价。“今儿这排骨烧得入味!”有人喊了一嗓子。大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扒饭的动作都轻快了些。“空心菜炒得有点老。”另一个角落传来小声嘀咕。大厨咀嚼的动作停了半秒,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继续吃,但接下来几分钟,他的目光总会往那个方向瞟。
    最热闹的是中间那桌。小高在眉飞色舞地描述下午怎么在狭窄的管弄里,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拧紧了一个漏气的阀门,模仿着自己当时扭曲的身体和龇牙咧嘴的表情,引来阵阵笑声。有人提起上午老陈和船长在演习时的冲突,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有替老陈不平的,也有说船长严格没错的,各种观点在饭菜香气里碰撞。老陈本人不在——他大概在自己的舱室,或者已经在默默收拾行李了。但关于他的话题,却成了今晚餐桌上最持久的佐料。
    食物的消耗速度很快。酱色的排骨汤汁被拌进米饭,油光发亮;翠绿的空心菜被一筷接一筷地夹走;海带丝滑进嘴里,带着海洋的鲜和醋的微酸。
    咀嚼声、喝汤声、满足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这一刻,钢铁船舱仿佛被这人间烟火彻底软化,所有的疲惫、摩擦、对海上枯燥的忍耐,都暂时被胃袋的充实和同伴的喧闹所安抚。灯光下,一张张被海风和阳光刻上痕迹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饱足后的放松。
    喧嚣如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不到七点,餐厅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杯盘狼藉。灯光照在空荡荡的桌椅和满是油渍残渣的桌面上,有种繁华落尽的寂静。我起身开始收拾。
    活儿是熟悉的,甚至因为重复了太多次而生出一种近乎禅定的节奏。摞起沉重的餐盘,搬到洗碗池,打开热水,看蒸汽升腾。洗洁精的柠檬味再次主宰空气,冲刷着残留的饭菜气味。碗碟在手中翻转,被水流和海绵抚过,露出光洁的本色,再被一个个倒扣进沥水架,滴滴答答地滴水。擦桌子,抹布带走米粒、菜汁和油点,露出底下廉价的、印着暗纹的塑料桌布。扫地,把一切零碎归拢到畚箕里。最后是拖地,湿润的拖把头划过地面,带走最后一点污渍,留下均匀的湿痕和一室淡淡的、清洁后的气息。
    厨房里,大厨已经在洗刷那口巨大的炒锅。水流冲击着锅底焦化的酱汁,发出哗哗的声响。我们没什么交流,各司其职。我把消毒柜的灯打开,把干燥的碗筷归类放好。一切都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像完成一套闭着眼都能做的规定动作。当最后一盏灯熄灭,厨房和餐厅沉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地亮着,我知道今天的“内务”暂时告一段落。这份安静,与一小时前的喧闹对比鲜明,却同样属于这片漂浮的世界。
    推开驾驶台厚重的水密门,一股熟悉的凉意和幽静扑面而来。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主灯关闭,只有仪表盘、雷达屏幕、电子海图散发出各种颜色的、低照度的微光。深蓝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巨大的弧形前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上面缀着远处稀疏的、真实的星光,和更近处、我们这艘船航行灯在玻璃上投下的红色与绿色的、微微晃动的光斑。
    大副坐在高高的引水椅上,面朝前方,背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凝固的剪影。老陈站在旁边的雷达显示屏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听到我进来,大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无声地挥了一下,算是打招呼。老陈侧过脸,冲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到老陈旁边的电子海图旁。寂静很深,但并非绝对。雷达天线规律旋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稳定的嗡鸣,是这里的心跳。高频电台的静噪里,偶尔会突然爆出一段别的船只的通话,带着刺耳的电流声,用英语或中文报着船位、航向,声音突兀地闯进这片宁静,又迅速消失,留下更深的寂寥。空调系统送出均匀的凉风,吹拂着后颈。
    电子海图在中间的屏幕上亮着,复杂的航线、等深线、各种标志符号,在幽蓝的背景下清晰可见。代表我们船位的三角形光标,正沿着一条预设的绿色虚线,极其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向着屏幕右上角那个标注着“上海”的闪烁光点移动。距离数字在一点点减少。
    没有人说话。值班的时光,尤其是夜班,常常是这样度过的。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在这片浩瀚的黑暗与孤独面前,在仪表盘微光所代表的精密责任面前,许多言语显得轻飘。我们共享着这份寂静,这份专注,这份在茫茫大海上守护一艘船、一船人平安的责任。目光扫过各个仪表,确认数据正常;偶尔看一眼雷达,确保屏幕清澈,没有可疑的光点靠近。
    驾驶台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像海面短暂的平潮期。只有雷达扫描线周而复始的绿色弧光,在三人脸上、制服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幽灵般的纹路。窗外,远处一艘货轮的航行灯像缓慢移动的彩色星辰,渐渐滑向船尾方向。
    是老陈先打破沉默的。他拧紧保温杯,盖子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这大晚上,静得能听见自个儿血在耳朵里流。”他说,声音不高,带着河南口音特有的尾音下沉。
    大副似乎从某种入定状态里回过神来,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依旧面朝前方,但接了话:“静?你是没见识过我们那儿的澡堂子。半夜的澡堂子,那才叫静。”
    “澡堂子?”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目光从雷达屏上移开。
    “嗯呐。”大副依旧没回头,但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条缝,“就我家那县城,老国营厂子改的。半夜一两点,锅炉房还烧着,水是滚烫的,池子大得能游两下。那时候去,就几个老伙计,泡得浑身通红,谁也不吭声,就听见水波轻轻拍池沿的声音,哗…哗…像他妈在另一个海里。”他用了个不太常说的、带点乡音的比喻。电子海图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幽幽的蓝。
    “那不得泡秃噜皮了?”老陈插了句,语气里带了点笑。
    “你不懂。”大副终于稍微侧了侧身,轮廓在仪表盘微光里显得模糊,“得泡透了,泡到骨头缝都松了。然后喊师傅搓澡。真正的老师傅,那手劲,那功夫…”他似乎眯了下眼,沉浸在回忆里,“裹着老丝瓜瓤的搓澡巾,沾饱了热水,从脖子根儿开始,”唰”一下到脚后跟。泥垢跟雪花似的往下掉。搓完了,浑身皮肤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嫩又烫,裹着毛巾往休息室一躺,来壶滚烫的茉莉花茶,啥烦恼都没了。那滋味…”
    他停顿了一下,驾驶台里又只剩下雷达的嗡鸣。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声音低了些:“比在这铁壳子里漂着,舒坦。”
    老陈“嘿”了一声,像是被勾起了什么。“舒坦是舒坦。可要论有味儿,还得是俺们那儿。”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掂量着怎么说,“俺老家,开封边上,陈桥镇。知道陈桥驿不?”
    “陈桥兵变?”我试着接话,想起中学历史课本上模糊的章节。
    “对喽!”老陈的声音提起了一点精神,在寂静的驾驶台里显得有点响,他下意识压了压,“就俺们镇边上,现在还有个土台子,老柏树,说是赵匡胤当年黄袍加身的地儿。小时候常去那儿玩,那土台子啥也没有,就几块破石头,几棵歪脖子树。可老人讲起来,那真是…唾沫星子横飞。”他模仿着老人的语气,带了点浓重的乡音:“”就这儿!就这棵老槐树下头!赵点检把黄袍一披,哗——天下就变啦!””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说书似的。可你站那儿,风呼呼地吹,庄稼地一望无边,哪看得出什么兵变、什么黄袍?就觉着,历史这玩意儿,听着轰轰烈烈,真落到地上,也就是个土堆,几棵树,风吹日晒,跟咱这甲板上的锈一样,一年年往下掉渣儿。”他这话说得平实,却让驾驶台里的空气似乎都沉了沉。
    大副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几乎没有温度。“历史是渣儿,澡堂子至少还留个舒坦。你们那土堆,能让人歇了这身骨头?”
    “歇骨头?”老陈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那土堆底下,埋着的东西才沉。老人们说,那是”气数”改了的地方。气数一改,多少人头落地,多少江水变红。站在那儿,你不觉得舒坦,就觉得…重。好像那千把年的分量,都压在那片土里了。比你这驾驶台,比这整条船,都重。”
    话题忽然就有些沉了。驾驶台里只剩下仪表指针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永恒的海浪低语。远处那艘货轮的灯光,终于消失在了船尾方向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所以说,”大副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往常那种平稳、甚至有点淡漠的调子,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澡堂的细腻回忆只是幻觉,“还是海上好。干干净净,啥也不埋。只有水,只有天,只有这堆铁机器。历史?气数?压不着咱。”
    老陈没反驳,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既是此刻的大海,也成了他口中那吞没了无数喧嚣与血色、最终只剩下沉重“气数”的古老土地。
    老陈忽然动了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被空调的风声掩盖。大副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航线的雕塑。
    窗外,我们的船正切开子夜的黑绸,向着大陆,向着那个即将结束的航程,向着熟悉又陌生的港口,沉默而稳定地驶去。驾驶台里,只有光在呼吸,只有数字在跳动,只有三个醒着的人,在守护着这片移动的钢铁孤岛,以及岛上所有人沉睡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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