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洋浦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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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了饭,水头想下地溜达,我和陈要军陪着他下去,顺便帮他把香烟快递寄回他老婆那里。他老婆爱抽烟打麻将,看来这个小老头,在外面挣的,都让他家人给霍霍了。
我们拿着打印出来的海员证,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我再背着书包,包里装的都是水头的烟,足足有十来条!
正午的南洋浦码头像一口滚烫的铁锅,我们三人踩着发软的柏油路走出闸口时,安全帽下的头发早已湿透。门卫室的老头正打着瞌睡,电扇吹起他摊开的报纸哗哗作响,我们抱着装满香烟的书包快步经过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水头叫的网约车是辆褪色的蓝色丰田,空调出风口粘着褪色的平安符。司机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抱怨天气,后视镜上挂着的妈祖像随着颠簸轻轻晃动。陈要军挤在副驾驶座,反光背心紧紧贴着座椅,发出皮革摩擦的吱呀声。
农贸市场藏在一条斜巷里,刚下车就被腥咸的热浪扑了满面。摊位鳞次栉比,帆布棚投下斑驳的阴凉。穿人字拖的鱼贩手起刀落,黄鱼鳃盖在案板上闪着金光。水头蹲在龙虾池前,用安全帽扇着风:”比舟山便宜三成。”
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在开榴莲,金黄的果肉裂开时,甜腻的香气混着冰块的凉意飘来。山竹堆成紫红色的金字塔,芒果泛着蜡质的光泽。陈要军挑香蕉时,摊主小姑娘用剪刀利落地修剪梗蒂,动作像在给香蕉理发。
寄快递的地方藏在干货摊后面,是个稍大一点的顺丰物流仓库。水头填地址时,圆珠笔在皱巴巴的纸条上顿了顿——收件人名字旁画着个小小的爱心。十几条香烟塞进纸箱时,老板娘用胶带缠出十字形,像给包裹打上封印。每两条发一个快递,要分别用我们的身份证。我们三个的好像不够,就赶紧联系了船上的其他人,让他们把身份证照片发来,这才没耽误。
寄完快递出来,日头正毒。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码头集装箱的铁皮外壳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水头把安全帽往后脑勺一推,帽檐在下巴勒出深红的印子。“搞碗冰粉去,”他指着巷口那个蓝布棚子,“老谢家的红糖熬得透,冰渣子磨得细。”棚布被海风吹得噗啦啦响,像面投降的旗帜。
老板娘舀冰粉的动作带着韵律感,木勺在玻璃缸里转出漩涡,捞起的凉粉颤巍巍像块水晶体。花生碎和山楂片雪片般落下时,水头忽然用指节敲敲台面:“多加点酒酿,他家酒酿是自己酿的。”酸梅汤撞碎冰块的脆响里,碗沿瞬间凝满水珠,顺着我们起毛的工装袖口往下淌。
去菜市场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拖鞋踩在积水洼里溅起星点泥浆。三点半的菜场像艘搁浅的巨轮,鱼摊老板娘枕着胳膊打盹,电子秤的红字停在0。00不动。猪肉铺的吊扇叶积着油垢,转过时带起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茴香的气味。
菜市场深处藏着家竹器铺,老师傅正在编渔篓,青竹片在他指间跳跃如活鱼。水头蹲下来看了一会,买了个小竹篓说要装螺蛳。卖干货的摊位上,鱿鱼干像风铃般悬挂,在微风里轻轻碰撞。
集贸市场门口的酒坊飘出曲香,陶坛堆成城墙的模样。老板娘摇着蒲扇迎出来,耳坠上的水钻晃得人眼花:“老板尝尝?新出的糯米烧。”她舀酒的木提子带着包浆,酒线入碗时拉出琥珀色的光。我抿了口,酒液滑过喉咙像吞了团温火。
“不是本地人吧?”她笑时眼尾皱起细纹,“跑船的都爱买我这十二块的,顺喉不烧心。”她转身指指墙上发黄的合影,“之前”xxx”的老轨每次来都买二十斤。”最后她往五斤酒壶里又多灌了一提:“送你的,下回过港再来。”
转身看见水头在水果摊前捏山竹,指甲盖染得紫红。他递来半个掰开的果子,白嫩的蒜瓣肉在夕照里泛着水光。“酒打好了?分我一斤晚上喝。”他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付水果钱,硬币落进铁皮钱盒叮当响。
完事儿了,我们接着逛。路遇一家按摩店,水头想进去瞅瞅。
水头掀开按摩店的珠帘时,腰明显僵了一下。
“仙指堂养生会馆”
他看了眼墙面的价格,对前台小妹比了个八字,“来个泰式,88的。”塑料珠串噼里啪啦砸回原处,像散落的贝壳。
我窝进角落的沙发椅,空调冷气瞬间裹住汗湿的后背。墙上贴着经络图,泛黄的图纸边角卷起,某个穴位被圆珠笔反复圈过。水头褪鞋时,袜子破洞露出晒黑的脚后跟,像搁浅的船底附着的藤壶。
按摩房里飘出药油味,混着老旧的茉莉香薰。隔音不好,能听见师傅的关节咔哒声和水头压抑的闷哼。“轻点轻点,”他嘟囔,“腰是去年在家干活闪的。”师傅用生硬的普通话答:“忍一忍,通经络。”
我盯着窗外看路上来往的行人车辆驶过,汽车尾气在这时间里散发浓浓热浪。手机信号格定格在5G,家族群消息弹出来:小外甥女考试不及格,被我姐教育的视频。隔着时差的哭声模糊不清,像远方的海鸥鸣叫。
四十分钟后水头蹒跚出来,裤腰别着半截艾草。“舒坦了,”他扭脖子发出咔嗒声,“这师傅是清莱来的,手法地道。”递给我一瓶冰镇盐汽水,瓶身的水珠滴在地砖上,很快蒸发了。
“叮~”
我看了眼手机,是船长在群里发了消息,大概意思就是:预计五点离港,你们下地的赶紧回来,不然耽误了船期,后果自负!
”操,船长在群里吼了。”他把震动不停的手机塞回裤兜,塑料袋里的药酒瓶子哐当直响。
水头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不管他,但手脚很麻利,收拾完东西,赶紧离开这里。
按摩店的玻璃门还没完全合拢,水头已经掏出手机叫车。屏幕光映在他渗着汗珠的鼻尖上,拇指划拉屏幕的速度快得带风。
网约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抱怨港口路堵。水头瘫在后座闭眼假寐,可每隔十秒就要偷瞄手机时间。直到看见码头吊车的尖顶,他突然坐直身子:”师傅,就这儿停!”关车门的动作大得惊起了路边觅食的麻雀。
港区大门像道生锈的铁幕,保安正端着不锈钢饭盆扒拉最后几口炒面。还好进来的时候没有检查,我们就直接进来了。
还好这边正好赶上了最近一班港内公交车,免费的。
公交车像艘破旧的拖船,在集装箱峡谷间蹒跚前行。水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打莫尔斯电码的节奏,直到船艉的五星红旗跃入眼帘。船梯口,二副正抱着胳膊看表,秒针走动的声响几乎能听见。
我们跳下车时,夕阳正把船身染成橘红色。水头突然放缓脚步,扯平工装上的褶皱,才故作镇定地踏上舷梯。但我知道,他后背的汗渍早已洇成了地图。
登上舷梯时,我回头看了眼港区。那辆公交车正缓缓驶向夕阳,车尾喷出的蓝烟像告别的信号弹。厨房方向飘来炒菜的香气,油爆声里夹杂着锅铲敲打铁锅的节奏。这个匆忙的傍晚,终于有惊无险地沉入了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