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夜忙与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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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工人像从夜色里渗出的剪影,他们弯腰拾缆的动作带着常年夜班的疲惫。头缆、尾缆、倒缆——六根粗重的化纤缆在绞缆机的呻吟中逐渐绷紧。老陈在船尾操纵起缆机,手柄在他掌心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像在给沉睡的港湾上发条。
两条拖轮如忠实的牧羊犬,一左一右抵住船腹。”南海拖5号”的顶推器翻起白浪,船身在反作用力下微微震颤。高频电台里交替传来拖轮船长的指令声,带着电流杂音的闽南语与普通话在夜色中交织。
当船体与码头完美贴合时,挡鼠板的安装开始了。我跪在舷边,将镀锌铁板顺着导槽推下。铁板与码头碰撞的金属脆响,惊动了在缆桩上打盹的野猫。水头打着手电检查每处缝隙,光柱里飞舞的蚊虫像撒向夜空的胡椒面。
撇缆绳收回时浸透了夜露。我将它们盘成整齐的圆环,绳圈在甲板上投下月晕般的影子。这时舷梯吊车开始运转,液压杆伸展的嘶嘶声像巨兽苏醒的哈欠。
最动人的是解拖轮的瞬间。两条拖轮同时鸣笛告别,船首推开两道扇形波浪,缓缓退入港池的黑暗。它们尾灯的红光在波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尾,像婚礼结束后撒落的玫瑰花瓣。
当那块桥板搭上码头,南洋浦的夜风送来了陆地气息——桉树的味道混着渔市的腥咸。系缆工扔上来一捆新鲜椰子,青皮在甲板上滚出欢快的节奏。这个凌晨一点的靠泊仪式,在椰子水的清甜中正式完成。
凌晨一点半,这里的湿热空气像浸透海水的棉被压在胸口。我和老电、小高在三号舱冷箱区碰头时,货舱照明灯刚亮起,在集装箱迷宫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老电的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像手术刀划开冷箱区的寂静。”从左边开始。”他掏开往干隔舱的盖子,顺着铁梯爬下去,开始了他的工作。小高抱着伸缩梯,搭载集装箱旁,一步步爬上去。
而我,在贝走道上,把老电拔下来的冷箱电线,一圈圈盘在胳膊上,最后打个结,递给小高。
”有个报警的。”小高突然响起,夹杂着电流杂音。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穿过集装箱通道,鞋底沾满冷凝水。12的箱门的警报灯闪着诡异的红,像夜行动物的眼睛。
老电用螺丝刀撬开控制盒,冻僵的手指不太灵活。小高递来热风枪,枪口喷出的热风在箱门结霜上画出短暂的彩虹。”传感器线路老化。”老电嘟囔着,哈出的白气在电路板上结出细霜。我举着手电,看他的影子在冷箱壁上晃动如皮影戏。
修完C排已近凌晨四点。小高突然指向H排角落:”不管它了,等卸下去就跟我们没关系了!”箱门缝隙透出的冷气在甲板上凝成小水洼。老电用力推上门锁,密封条咬合的声音像叹息。
当我们爬出货舱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老电把工具袋扔进保管箱,金属碰撞声惊起了桅杆上的海鸟。这个与冷箱相伴的夜晚,随着晨雾渐渐消散,而新的工作日正随着潮水悄然来临。
可算是忙完了,我们顺着走道回到房间,全身骨头像散了架的旧缆绳。
我踢掉灌满海水的线手套,砸在铁皮柜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打开壁灯,灯泡接触不良地闪烁三下才稳定——这盏老灯如同船上所有东西,带着被海风腐蚀的倔强。
淋浴间的地面还留着之前的湿脚印。热水从锈迹斑斑的喷头涌出时,像万根银针扎进酸痛的肩胛。水珠顺着脊沟流下,冲走结着盐晶的汗垢,在脚边汇成灰白色的漩涡。沐浴露的柠檬香精味与海腥味搏斗片刻,最终达成微妙的和解。
擦身时发现手肘新添了淤青,是下午拔冷箱时在舱门撞的。镜子里的人影眼袋发青,头发被安全帽压得塌向一边,像暴风雨后的椰子树。用毛巾抹去镜面水汽时,那点模糊的倒影竟有几分陌生。
随后栽进床铺的瞬间,弹簧发出救赎般的呻吟。床单还保持着今早的褶皱,像个未醒的梦。月光从舷窗漏进来,在舱壁投下晃荡的水波纹。远处主机舱传来低鸣,像巨兽沉睡的鼾声。
最后意识里闪过明早六点的闹钟,但此刻,我任由自己沉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
闹钟的嘶鸣像钢锯锯开梦境。
我抬手拍向声音来源,手掌却挥了个空——闹钟滚到床脚,仍在铁皮柜边执着地震动。晨光从舷窗漏进来,在眼皮上烙下橘红色的光斑。我试图起身,腰部却传来锈住般的酸疼,昨晚搬运冷箱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
“再五分钟……”我把脸埋进枕头,鼻腔里充满洗衣粉与海腥气混合的味道。床单上还留着昨夜跌打酒的气味,像某种安神的熏香。隔壁床的老陈正打着规律性的鼾声,像台老旧但可靠的发动机。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大厨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舱壁模糊传来:“蒸车点火!”但并没有预想中的敲门声。是啊,晨间备餐本就不是我的固定班次,那些熬粥蒸馍的活儿,帮厨小张足以应付。
舷窗外,海鸥的鸣叫与浪花拍舷声交织成晨曲。我蜷缩在尚存余温的被窝里,像艘暂时搁浅的小船。脚趾无意中碰到冷硬的舱壁,那点凉意反而让人更贪恋被窝的温暖。反正上午最忙不过是洗菜备料,晚去半小时,大厨至多笑骂句“懒骨头”。
当走廊响起交班人员的脚步声时,我才慢悠悠坐起。从床底捞起皱巴巴的休闲装时,发现袖口沾着昨晚刷盘子留下的油污,像枚深蓝色的勋章。对着舷窗玻璃模糊的倒影胡乱抓了抓头发,镜中人带着种偷得浮生的得意神情。
电话铃响起时,我刚套上衬衫。大副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劈头传来:“卡带,量水!完事报驾驶台!”听筒还带着隔夜的凉意,像块薄冰贴在耳廓上。
量水尺在工具柜里泛着冷光。推开生活区水密门时,晨风裹着咸腥灌进肺叶。淡水舱测量孔盖结着露水,扳手拧动时发出沉闷的呻吟。尺锤垂下去的沙沙声在舱壁间回荡,像石子滚进深井。
左舱读数三点二米,右舱三点五米。数字在记录本上晕开晨露的水渍。对讲机那头的回应简短有力:“收到。”电流切断的忙音里,混着厨房飘来的米香。
食堂蒸汽氤氲,大厨正用长勺搅粥。粥锅沿结着乳白的沫,像海浪褪去的痕迹。“来得正好,”他头也不回,“吃完把洋葱切了。”不锈钢盆里的洋葱还沾着泥,表皮在晨光中泛着紫晕。
案板前,我握刀的手还带着量水尺的凉意。洋葱辛辣的气息刺得眼酸,泪水模糊了舷窗外正在升起的朝阳。这一刻,新一天的航程在厨房的炊烟里正式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