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夜靠洋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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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也没有去驾驶台,因为也休息不了多久了。回到房间,洗个澡,就美美的躺床上睡了。
    时间来到凌晨,水头推开我房门时,舱外还是一片墨黑。他手里的强光手电在舱壁上划出晃眼的白圈,像午夜惊醒的月亮。”引水艇二十分钟到,”他声音带着海雾的湿气,”右舷放梯子。”
    我摸黑套上工装,布料还带着隔夜的潮意。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像远去的闷雷。走到右舷时,咸腥的海风瞬间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这趟是港作拖轮,”水头把软梯从旁边的架子上拖出来,帆布包着的老式软梯在甲板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这边拖轮高,放到水面以上三米就成。”他单膝跪地解开防雨布,露出的棕绳还带着桐油的气味。
    我趴在舷墙边探身下望。海水在黑暗中涌动,像巨大的墨色绸缎。水头递来卷尺:”量准些,潮高两米八。”尺锤垂下去时,带起细碎的水花溅在脸上。借着舷灯的光,看见刻度停在五米三的位置。
    我们开始释放软梯。棕绳在滑轮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渔夫收网时的吟唱。水头的手掌布满老茧,却能灵巧地控制软梯下降的速度。”二十年前在新加坡,”他突然开口,”放梯时遇到涌浪,整个梯子像活蛇一样扭动。”
    水头掏出老旧手机,看了眼时间。”这引水,咋还没来?!这么墨迹……”他眯眼望着海面,”等吧,这会儿外面也凉快!”
    当软梯降到三米高度时,水头迅速打结,绳结在他指间翻飞如蝶。”平结加防滑结,”他拍拍手,”就是台风来了也挣不脱。”
    过了大约十分钟,远处出现拖轮的灯光,像萤火虫在晨雾中闪烁。水头掐灭烟头:”准备接应。”他用脚检查了梯子,确保万无一失。
    拖轮缓缓靠近,船首推开平静的海面。引水员站在船头,白色制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向我们挥手,动作干净利落。
    软梯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引水员开始登梯时,整个甲板都安静下来。他的动作稳健而熟练,每一步都踩在梯阶中央。行至中途,他停下来调整了下鸭舌帽,这个动作让我想起登山运动员在岩壁上的休整。
    当引水员的双手搭上舷墙时,水头立即上前搀扶。二副的白制服在船舷边显得格外醒目。他扶了扶大眼镜框,袖口边的金色手表反射出舷边的灯光。引水员的小艇刚靠稳,二副已伸出右手,两人的握手短暂有力,像两艘船在海上擦肩而过。
    ”欢迎登船。”二副的声音干净利落,他侧身让出通道,右手顺势指向驾驶台方向。引水员点头时,安全帽的系带随风飘动。两人前一后踏上舷梯,皮鞋踩在钢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汗:”得,该咱们收拾残局了。”他弯腰拾起软梯的端头,棕绳在他手中像条温顺的巨蟒。我负责整理防撞球,这些黑色的橡胶球还带着海水的湿气。
    ”收梯咯!”水头喊了一嗓子。我们合力拉起软梯,海水从梯阶间哗哗流下,在甲板上汇成蜿蜒的小溪。水头的手法老练,每个折叠都精准利落,软梯在他手中变成整齐的方块。
    软梯收卷的仪式开始了。
    水头单膝跪在潮湿的甲板上,古铜色的手臂肌肉绷紧如缆绳,棕绳在他掌心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每收一米,他都要用力抖落绳上沾着的海水,咸湿的水珠在晨光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在甲板上溅开细碎的光斑。
    ”这绳子不能沾水,不然老沉了!”水头嘟囔着,手指抚过绳结处的磨损痕迹。我蹲下身整理防撞球,这些黑色橡胶球还带着深海的凉意,摸上去像海豚湿润的皮肤。远处海鸥盘旋鸣叫,仿佛在为我们这场晨间作业伴奏。
    当最后一段软梯离开荡漾的海面,水头利落地打了个渔人结。绳结在他粗壮的手指间翻飞如蝶,最后收紧时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嗒”声。”wc!”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在晨光中甩出一串晶莹,”这结从没松过。”
    我抱起叠好的软梯往库房走,帆布还在滴水,在甲板上画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航线。推开器材库厚重的铁门时,合页发出熟悉的呻吟。库房里悬挂的各种绳索在朦胧光线中微微摆动,像巨兽沉睡的血管系统。
    推开驾驶台水密门时,空调的凉风裹着茶叶香扑面而来。李哲正扶着橡胶舵轮,阳光把他后颈的汗珠照得发亮,安全帽带在下巴上勒出深痕。”075。”引水的声音平静如海,手里的铅笔在海图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舵轮在李哲掌中平稳转动,船艏缓缓切开翡翠色的海面,留下长长的航迹。我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突然,李哲夹紧双腿,脸色发白:”二副,我得去趟厕所。”他尴尬地朝二副咧嘴,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
    二副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视线仍锁定在雷达屏幕上。李哲如蒙大赦,把微湿的舵轮往我怀里一塞:”帮看着!”橡胶舵轮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像接过刚苏醒的生命。
    我深吸口气,手指搭上冰凉的舵轮。船体在掌下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握住活物的脉搏。”航向保持。”二副的声音从海图桌传来,带着些许鼓励。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一群飞鱼正掠过船艏,银白的腹鳍在朝阳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这一刻,清晨收梯的疲惫忽然消散在舵轮的震动里。我轻轻调整舵角,感受着万吨巨轮在指尖的牵引下微微偏转。远方的海平线上,初升的太阳为云朵镶上金边,整片大海仿佛都在为新一天的航行苏醒。
    驾驶台里弥漫着咖啡因和专注的气息。二副时不时抬头看雷达,又低头修改航线。无线电里传来其他船只的通话声,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我稳稳地把着舵,目光扫过罗经盘上微微晃动的指针。
    十分钟后,李哲带着一身洗手液味回来了。他拍拍我的肩接过舵轮,手指灵活地调整着航向。
    快到港口了,我也该下去了。
    走下驾驶台时,正巧碰到三副上来接班,跟三哥打了个招呼,就各忙各的去了。
    凌晨一点的南洋浦港像打翻的墨水瓶,只有零星灯火在潮润的夜色里晕开模糊的光斑。我们的船切开墨色海面缓缓逼近,主机转速已降到最低档,螺旋桨搅起的尾流像巨兽疲惫的呼吸。
    驾驶台里,三副的侧脸被雷达屏的绿光镀上一层冷釉。他扶了扶眼镜,对着高频电台说:”南洋浦交管,外轮“海洋号“申请进港。”电流杂音中传来带睡意的回应,像隔着重纱的梦呓。
    水头带人在船艏待命,安全帽上的反光条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我趴在右舷看岸吊的轮廓,它们像沉睡的钢铁长颈鹿。引航艇划破漆黑的海面驶来,艇首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短暂地发亮,像转瞬即逝的珍珠。
    带缆艇突突地靠拢时,撇缆绳带着呼啸声飞向码头。缆绳吃力的瞬间,船身轻微震颤,厨房里某只空酒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老陈在船尾骂了句脏话,又被风声撕碎。
    当最后一根缆绳系紧,主机彻底安静下来。突然的寂静中,只听见浪花轻拍礁石的声响,像大海平稳的鼾声。港区路灯下,几只夜鹭单脚立在系缆桩上,仿佛在审判我们这群深夜的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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