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当浪花溅进炒锅时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24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回到舱室时,闷热的空气像湿棉被压在胸口。我把工装裤卷到膝盖,腿上的淤青已变成紫红色,像幅抽象的海图。窗外烈日把海面烤出扭曲的蒸汽,连海鸥都躲到舷影里打盹。
    中午的饭透着廉价感。打开时,烂菜叶耷拉在饭上,泡发的黑木耳像搁浅的水母。用筷子拨弄两下,认命地扒拉起来——嚼着发黄的菜帮时,突然想起大副说过的话:”远洋船上吃烂菜,就像呼吸咸空气,习惯就好。”
    正要躺下,广播突然刺啦作响。二副带着睡意的声音飘出来:”全体注意。。。船钟拨慢一小时。”
    我把闹钟针往回拧时,铜质表壳还带着体温。秒针倒走的沙沙声里,时间仿佛真的倒流了。水头在走廊哼起跑调的歌,脚步声往娱乐室去了——看来是要用这意外的一小时杀盘象棋。
    躺回床上时,身体像散了架的旧缆绳。多出来的六十分钟在舱室里流淌:空调滴水声变慢了,主机震动变缓了,连阳光移动的速度都显得慵懒。摸出枕头下皱巴巴的杂志,终于能看完那篇连载半个月的小说。
    偷来的时光总带着特别的甜。就像此刻,虽然晚上要多值一班岗,但此刻的休憩,已让烂菜叶的滋味变得无关紧要。
    舱室里的闷热让人昏昏欲睡。我躺在窄窄的床铺上,听着空调外机规律的嗡鸣。这艘货轮正航行在菲律宾海某处,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偶尔有海豚跃出水面,银白的肚皮在阳光下闪过,又迅速消失在海浪中。
    走廊里传来象棋落子的清脆声响,看来水头和老轨的战局正酣。”将军!”水头洪亮的声音穿透隔板,带着几分得意。随后是老轨不服气的反驳:”这盘不算,刚才船晃了!”这些老家伙,总是能为输赢找到各种理由。
    我突然想起明天就要到海南了。那片繁忙的水道,总是让人神经紧绷。各国货轮、油轮穿梭往来,VHF电台里中文的通讯声。作为值班水手,必须时刻保持警觉。
    腿上的淤青隐隐作痛,提醒着早晨在甲板上的意外。当时正在系固集装箱,一个浪头打来,腿就卡在了缆桩之间。幸好水头眼疾手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在海上,这种小伤小痛简直是家常便饭。
    厨房方向飘来晚餐准备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夹杂着大厨粗哑的吆喝。看来今晚可能会有红烧肉——这是大厨在过海峡前的惯例,说是要给大家”补充体力”。
    偷来的这一小时渐渐流逝,夕阳开始西斜,把舱室照得一片金黄。我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准备迎接晚班的挑战。虽然前路漫长,但至少此刻,这片偷来的时光让我重新充满了力量。
    推开舱门,海风迎面扑来。水头和老轨的棋局还未结束,两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老陈也醒了,正慢悠悠地卷着烟卷。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过舷窗,在不锈钢操作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推开厨房水密门时,一股混杂着咸腥与剩菜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厨正对着冰柜清点库存,围裙带子松垮地系在腰间,汗湿的后背在工装上洇出深色的地图。
    “来得正好。”他头也不回,手指在冷冻格摸索,“把化冻的带鱼收拾了,晚上煎着吃。”冰柜冒出的白雾模糊了他半边脸,取出的带鱼硬得像铁尺,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系上围裙,布料还带着午间的油烟味。水槽里的带鱼表面结着霜,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刮鳞时,鱼鳞四溅如浪花,有几片粘在袖口,像小小的贝壳。去内脏的瞬间,腥气猛地窜起,惹得窗外停留的海鸥扑棱飞走。
    “卡带,土豆削皮!”大厨扔来一筐新芽点点的土豆,“发芽的挖深点,这鬼天气存不住菜。”削皮器在手中飞快旋转,棕色的外皮卷曲落下,像退潮时沙滩上遗留的海藻。切好的土豆块在清水里浮沉,淀粉渐渐把水染成乳白色,恍如船尾泛起的浪沫。
    角落里的电饭锅开始哼唱,米香混着蒸汽从阀门溢出。
    大厨起锅烧油,蒜末下锅的爆香瞬间驱散了鱼腥。他颠锅的动作像船长操舵,食材在锅中翻滚如浪涌。我趁机切洋葱,辣味冲得眼睛发酸,泪水模糊了窗外正在西沉的太阳。
    当最后一道菜装盘时,晚霞正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厨房的灯火次第亮起,锅铲碰撞声、水流声、油爆声交织成海上黄昏特有的交响。
    而我们知道,这场午后的炊事,即将迎来最忙碌的晚餐时刻。
    下午五点半,晚钟在生活区空洞地回响。厨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任君伟第一个冲进来,安全帽倒扣在铝制饭盒上,鼻尖还沾着机舱的油污。”今儿有红烧肉没?”他伸长脖子往餐台张望,工装后背深色的汗渍地图般展开。
    大厨一勺子敲在锅沿:”有!快洗手去!你那手比锚链还脏。”红烧肉在锅里颤巍巍地晃动,酱色的汤汁顺着锅壁滑落。水头端着搪瓷缸挤到前面,缸壁还留着下午喝咖啡的褐色痕迹。”多浇点汁,”他把饭盒推过去,”晚上修起货机,得吃扎实些。”
    餐盘在取餐台上磕碰出清脆的响声。轮机部的小伙子们围坐一桌,不锈钢勺刮着饭盒底,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二副单独坐在角落,用筷子仔细剔除鱼刺,鱼肉雪白的纹理在灯光下像浪花的纹路。
    ”尝尝这个。”大厨突然端出一盘金黄炸鱼块,”下午刚钓的,新鲜着呢。”老陈伸手要抓,被筷子敲中手背:”用筷子!海上漂这么多年还学不会文明?”满桌哄笑声中,炸鱼块很快见了底。
    餐厅突然安静下来。船长端着特制餐盘出现在门口,制服肩章的金线在灯光下微闪。他径直走向小餐桌,那里摆着单独留出的清蒸鱼和青菜。大厨递过汤碗时轻声说:”鱼是现钓的,汤里加了陈皮,治晕船。”
    窗外,最后一道晚霞正沉入海平线。老陈掰着馒头蘸肉汁,突然对水头说:”半夜修起货机,留碗红烧肉当加班饭。”水头呷着蛋花汤,汤里的紫菜像海藻般在碗里舒展:”再加瓶啤酒。”
    当洗碗池的水声响起,晚餐时间正式落幕。但空气里还飘着饭香,像海上的薄雾,久久不散。
    晚餐的喧嚣渐渐平息,食堂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老陈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最后一口馒头擦净饭盒里的肉汁。水头正小心地剔着牙缝,不锈钢牙签在指间闪着微光。
    大厨开始收拾餐台,锅铲碰撞的声音像远去的潮汐。他掀开汤桶盖,乳白色的鱼头豆腐汤还剩小半锅。”明早热热还能下面条,”他舀起一勺看了看,”加点白菜又是顿好饭。”
    轮机部的年轻人陆续离开,餐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二副独自坐在角落,小口啜着茶。茶杯是景德镇的白瓷,上面绘着青花海浪——与食堂的不锈钢餐具格格不入。
    ”卡带,来搭把手。”大厨招呼我收拾餐盘。叠起的盘子还带着余温,酱汁沿着盘沿缓缓下滑。老陈凑过来顺走半截黄瓜,嚼得咔嚓作响:”半夜修起货机,给留点绿豆汤。”
    窗外,海鸥正在争夺残食。一只胆大的落在舷窗边,歪头盯着桌上的鱼骨。水头弹了粒花生米过去,鸟儿敏捷地啄住,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洗碗池又响起熟悉的水声。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油污上腾起白雾。透过起雾的舷窗,能看见甲板上船员们小憩的身影——三三两两靠在缆桩旁,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这个傍晚的食堂,像暴风雨眼中短暂的平静。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