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属建立百年，不过一千多个春去冬来，又到正月初六，立春的时节，还有些许寒意，或许过几日还得落点末雪。
    澳华巷内，应着地势较低，又近海而居，四时多潮，西北方南溪山庄拦挡，寒冽北风尽数被阻，与之别州相对，巷内气候倒还算温和。
    自上次梦魇之事已过三日，适才听闻的游园会不知怎的，也推迟来三日，白念灼整日闷坐于厢房，房中尘埃渐起，连角落里都似要长出蘑菇来。
    错金也老是不见人影，搞不清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偶尔撞见，他又匆匆离开，莫不是还在为上次浴室的事害羞？可她才是吃亏的主啊！
    想到这，白念灼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夫君，似乎有着超脱世俗的孤僻。凡人的欲望？绝对没有！对人类女子的兴趣，更加没有！
    可他确确实实在躲着自己，到底在捣鼓着什么？不问他，又有些好奇，问他，又只答没什么。
    “唉！”白念灼重重叹了口气。心里不免发笑：“都成明王了，还有什么好藏藏掖掖的？”
    正月初六，多好的晴日啊！她早已听闻，杜仲回来不到一日，便研制出梦游痴症的解药，眼下，他的伙计恐怕已是忙前忙后，奔散各地去救人了。
    “要是四霁还在就好，什么时候才能找着啊！”上次她去问错金，得到的回复又是让她等待，她自是不愿干等，耍着他教的卦术，几卦下来，皆是云天需卦。
    云天需卦，解读下来就是让她等待。
    他竟然真的没胡扯。没折，白念灼只能安慰自己，能等着重逢，眼下，也不算是个坏消息。
    想着想着，白念灼忽然心生一计，解闷之法，现下就有的是。
    “哟！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杜仲玩笑般摆着张臭脸，擦了擦抓药的手。
    “给你当帮手。”白念灼相当自觉道，“听说你先前的伙计这几日告假，我不放心你。”说罢，不管他是否同意，自顾自罩起素麻束袖。
    “工钱嘛，就按平日的结，怎么样，我是不是正正好解你燃眉之急。”语气颇有几分市侩奸商味。
    “哎，你怎么自顾自决定了？”杜仲正想同她再商量一下工钱的事。
    卢中寺外，一位身姿高挑、面容清秀的女子正趴伏在药台前，纤指捂脸，神情痛苦，嘴角隐隐泛着白沫，像是忍着什么剧痛，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大夫……你这里……”她咬牙支吾，眼神游移，挤眉弄眼了半晌，却还是羞于启齿，“那个……卖不卖……”
    “哪个？”
    杜仲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说道：
    “你一不描述症状，二不说出具体药材名字，就算是大名鼎鼎的我，恐怕也猜不透你的心思。”
    女子一怔，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被人一语道破了什么尴尬，索性双手捂肚，身形蜷缩作痛苦状，嘴唇发颤，突然两眼一黑，整个人就往杜仲身上倒去。
    “喂！你这光天化日的，不会是来碰瓷的吧？”
    杜仲惊得一手撑桌，一手被她压得动弹不得，脸都绿了：“应急口粮！还愣着干嘛？人都压上来了！”
    白念灼听见喊声，连忙冲上前来，和杜仲合力将女子扶起。见她一时半会也醒不来，杜仲只好招呼白念灼一同将她扶进内侧药室。
    杜仲低声咕哝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动作利落地戴上帷帽，又拿丝巾遮住口鼻。他半跪在女子身旁，掀开她腹部衣物，指腹轻按肚脐下三寸。
    “白念灼，银针。”
    看他这般认真，白念灼也连忙递上一根淬火的银针。
    杜仲指尖微顿，将针精准刺入女子的关元穴。
    “补气固冲？”她脱口而出，自己都有些惊讶居然看懂了。
    “嗯。”杜仲肯定的点了点头。只见那女子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褪色，蜡黄一片，皮肤下更是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淤青与斑驳的旧伤。
    她这是？在变老！
    白念灼倒吸一口凉气，还未反应过来，杜仲已沉声道：“快！再给我一根银针！”
    他急匆匆接过银针，将她翻过来侧躺，迅速刺入腰脊椎处的关元俞穴，浓稠的黑血自穴内而出，一股难闻刺鼻的腥味顿时弥漫在药房内。
    白念灼赶紧将门窗打开，拿袖子捂住口鼻，心头直发毛：“难怪刚才杜仲穿戴这么谨慎。”
    待味道散尽，他拿起一支竹制针管，小心地收集起那未干的黑血。
    “看这样子，恐怕不是吃坏肚子这么简单。”
    “她也没说自己吃坏肚子了啊。”白念灼打趣道。
    杜仲神色凝重，此刻，他无心情再去争辩，他走至窗前，取来一株青绿药草，又将方才收集的一滴黑血轻轻滴于叶面。
    只见那原本鲜嫩的叶片顷刻间干枯卷曲，色泽暗黄，自枝茎颤然落地，仿佛被岁月瞬间吞噬，他暗叹一口气道：
    “先前你说她在变老，并非虚言——她本来的面貌，便是如此。若非她就医及时，下场便是这般，当场化作一具干尸。”
    忤逆时间的惩罚，终究自食恶果。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苦笑，“在这人间，岁月苦短，容颜易老，又有谁不想永驻青春年少？”
    白念灼闻言一怔，脑中浮现错金早前所提之事——三日后，正是乐属一年一度的游园会，各州各县的才俊学子将云集于此，热闹非凡。待药效一过，无数妙龄少女，翩翩少年顷刻变作鬓白皱面之姿，又化作一具具干尸……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型尸鬼案件啊，也许从此之后，游园会得加个字，叫——游园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