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寂如死。沈忘尘尸首伏于阶前，胸前黑印犹存，却在血意散尽之后，逐渐黯淡，终归沉寂。那曾令天下震动的“棋圣”，如今只是死者一人，再无威名可依。
    动子单膝跪地，手指紧握成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静子行至沈忘尘身侧，低头良久，终是叩首三记，声音沙哑低沉：“弟子不孝。”
    疯子瞪大双眼：“你若早些放手，便不会落到这步。”
    破子站在一侧，低声喃喃：“你这一步，终究落错了。”
    弃子肃立于阶下，不言悲喜，唯有目光深深凝在那一抹黑印上。
    林逐云踉跄而行，自莫玄微身侧走出，缓缓走到沈忘尘尸前，躬身一拜。
    “沈掌门，虽错至千重，然昔年所立之风，犹配我此一拜。”
    童真人咬着糖葫芦，看了林逐云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可惜啊，”童真人轻轻晃了晃手中空竹签，语声低了几分，“落子错一步，后局皆乱。”
    独孤休望着沈忘尘的尸首，良久，轻轻一叹。
    “沈兄此生，胜在棋道，败于心执。”
    叶问松紧随其后开口：“若非亲眼所见，断不信你会堕至此地步。”
    秋垂鹤眼神微动，慧远大师低声诵佛，莫玄微眸光凝滞，沉默良久，终是一语未发。
    殿中重归寂静，棋圣已死，罪与责似乎已有归处，然诸多谜团，仍未揭晓。
    李钧与马震霄之死，或为灭口，然线索尽断，真相依旧模糊。
    马震霄缘何深夜前往棋藏楼？
    那半页残信，又本欲交予何人之手？
    谜局，仍潜伏在归棋山的暗处。
    棋圣沈忘尘、弟子李钧、来客马震霄三人一死，身份不同，立场各异，然此刻皆为孤魂，同归一山之下。
    沈忘尘尸首由破子与静子亲自移至灵堂，衣襟整束，棋案封盖。堂前不见哭声，唯余三拜六叩。无人敢言原谅，亦无人敢彻底否定。其名虽自此封于归山门墙之外，却仍重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
    李钧之棺则设于东院旧讲堂。李钧为归棋山正式弟子，年少身陨。山门为其张设白幡，由弟子轮守香灯。
    马震霄之棺，则安于西麓松林之中的一座旧亭下，远离哀堂，幽静清寒。
    他非归山弟子，却是江湖成名的镖局总镖头，客死于归棋山境内。归山上下知此事牵连颇深，不敢轻慢，不敢多言。
    三人之死，因果各异，然其根源，终指向沈忘尘一人之念。一念之错，竟引三命横亡，山门震荡，众心动摇。
    日午之后，一行马车缓缓驶入归山脚下。
    领头者神情肃穆，自报名号：“在下马颜，马震霄乃家父之兄。今来认尸，望能接回家中安葬。”
    破子亲自出迎，于山门前拱手一礼：“马镖头不幸，归山有责。待我师尊丧事已毕，我等必亲赴马府，登门致歉。”
    马颜微一点头，未多言语，只道一句：“烦请引路。”
    接着跟随引路弟子步入松林，寂然前行。
    西麓旧亭下，归棋山五子分立四方。
    马震霄之棺静置亭中，香火未断。马颜缓步上前，目光落于棺面，静立良久，终轻声开口：“多谢诸位，尚存礼数。”
    言罢，他转身朝棺三拜，声低如风：
    “叔父，家中已备清坟，等您回家。”
    静子立于一侧，似欲开口，却终止于唇边。
    她看着马震霄的棺木，神色复杂，仿佛心中有话。
    破子察觉，随即向她递了个眼色。静子微怔，拱手低头，退后半步，未再出言。
    马颜静立片刻，转身对身后随行之人微一点头。
    “整备棺车，启程。”
    数名弟子随即上前，将棺木平稳抬起，动作谨慎。临行前，马颜向破子等人再次一拱手，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钧：“此恩此账，马家记下了。”
    说罢，转身便随棺而行。
    马车远去，亭前寂静如初。
    破子立原地片刻后才低声道：“你方才，是想问他？”
    静子未答，只轻轻摇头。
    “若马颜知晓那半页信的出处，或者……马震霄为何夜探棋楼，那一问或许能知道更多。”她轻声说，像自语，又似向谁确认。
    疯子笑道：“他没问信，也没问你我，只认尸、道别、走人……太干净了，反倒不干净。”
    动子站在一侧，神情沉凝，声音却出奇平静：“他没怒我们，甚至一语不提马镖头死因。这才最可怕。”
    弃子一直沉默，此时低声开口：“他若真不知道，也就算了。可要是知道还装不知道……这事，怕是还没完。”
    破子闻言道：“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
    当日晚间，归棋山西院。
    林逐云盘膝坐于榻上，自大殿一战，丹田受震，脉息数乱，强撑至今，只凭一口气未曾倒下。
    此刻屋中灯影静寂，忽闻外廊脚步轻响。莫玄微与独孤休一前一后入内。
    “你不该硬撑。”独孤休开门见山，语声平静，却含三分责意。
    莫玄微走得更近，低声道：“你如今可还撑得住？”
    林逐云苦笑摇头，道：“我已经服下医仙前辈的药，如今已无大碍。”
    此时帘外一声轻响，一道人影倒提着糖葫芦探头进来，正是童真人。
    他晃着手中竹签，笑眯眯道：“啧啧，药也吃了，人也清醒了。”
    林逐云起身欲谢，童真人却挥挥手：“得了，别谢我，我可不是来探病的，我是——”
    “来看热闹的。”莫玄微接了话。
    林逐云忙起身欲行礼，童真人却挥手打断：“别谢我，我又不是来送药的。”
    他顿了顿，嘴角一翘：“我是来——”
    “来看热闹的。”莫玄微笑着接话。
    童真人眨了下眼，啧了声：“你这姑娘，越来越会抢台词了。”
    独孤休微微皱眉交代道：“今夜静心调息，将药力彻底化开。明日一早，随我前往灵堂拜祭沈忘尘。”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我们毕竟非归棋山弟子，而沈忘尘又死于我手，此地不宜久留。”
    林逐云应声点头：“弟子明白。”
    屋内灯火微摇，映在几人脸上，各怀心思，静默无言。
    夜更深了。
    马颜立于一处无名山道尽头，身后马车停于黑影之中，棺木紧锁未启。他身披玄衣，面色冷峻，目光直望前方。
    一名黑衣人缓步而至，面覆白玉无纹面具。
    马颜低头拱手：“问帝。”
    来者正是破界门主，帝问归。
    他立于棺前，片刻未语，只是看着眼前的棺木，似在确认什么。
    马颜低头一步，声音低沉：“马叔叔……不，马堂主，已死。尸体完好，封脉而亡。”
    帝问归未答，只伸手一指，掌风微动，棺盖应声移开。他俯身，手指轻抚马震霄胸口与脉门。
    片刻之后，帝问归眉头缓缓皱起：“九脉皆断，不见血痕。”
    “果然是此劲。”他低语，像是终于印证了心中所想，“九宫落子图演化而来的”落子杀”，封脉断劲，霸道至极。”
    马颜在旁静默，片刻才低声道：“如此杀法，的确非归棋山惯常所用。”
    “归棋山那位老头子……藏得够深。”帝问归冷笑一声：“我让马震霄潜入棋藏楼，取的就是”九宫落子图”。他一连几日音信全无，我就知道出事了——果不其然，竟被那沈忘尘一掌封脉，死得连声响都没留。”
    “沈忘尘之死，虽出人意料，却不在我局外。”帝问归眸光微寒，语气却更冷于夜色，“正道失一圣，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他抬手轻抚棺角：“下一步，须更谨慎。”
    片刻沉默后，帝问归淡声道：“马震霄已死，风报司不可无主。自今日起，由你接掌。”
    马颜神情一肃，拱手道：“属下领命。”
    “回镖局，安排妥后事。”帝问归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铁，“往后你就是风报司堂主，但记住，镖局的身份还要保得住，明里按旧规行事，暗中听我号令。”
    马颜点头，眼神冷静如初：“属下明白。必不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