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楚筠、萧弈然对视而嘻，眉梢心上，俱是欢喜之色浮动。
    萧弈然仰天狂笑道，“哈哈哈，我们要不要出去喝两杯。”
    刘楚筠宛转如莺依在他身上，“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萧弈然剑眉一轩意态翩然飞举，“信不信我灌醉你？我一口二两白酒”
    刘楚筠格格娇笑，“吹牛皮？”
    酒肆。
    “你可以吗？”在萧弈然惊异眸光中，刘楚筠轻翳纤袖，满樽已去了大半儿，潋滟晴暾映入芳樽琼液，泛起流光如萦空晴丝明映中天，一闪而逝。
    萧弈然取过余下半樽，仰脖而尽，“你刚刚好，不像她。”
    “她？”
    萧弈然朱唇轻启悠然吐一口轻烟，袅袅薄雾笼他秀逸容颜，一霎分明咫尺之间，如在天涯地杪杳隔重云，“你宿舍有人为难你吗？就像……唐银雪那种。”
    “你思维跳跃的？刚刚还在说”她”她是谁？谁是她？”
    “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和诗，我的句子里的珍钿，荆钗的话儿吗？”
    “怎么了？”
    “珍钿是你。荆钗是她。我想要一个人和上我的诗，同龄人里没有，她一味单纯，其实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在不确定你将来能不能和我在一起的情况下和她分手了”
    原来如此。
    刘楚筠云翳浮絮般横亘心头的种种疑惑尽数散逐烟缕。玄霏雪何以如此看他不惯，几次三番让她弃萧弈然不顾。
    那些年那些人的关系，便如萧弈然指尖烟，千丝万缕缱绻缠绵在一处。谁是谁的曾经，谁又是谁的未来，谁说的清楚？
    萧弈然纤指一扬，“送你一枝”
    刘楚筠宛转轻吐一口，旋一笑，双靥盈盈生娇“我和小雪早就认识了，她若嫉妒为难，也是为难你抢了她的青梅竹马。”她顿了顿，秋波脉脉流盼过去，“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我好过的男生不是你一个。好过的女生，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只怕也只有她。”
    他神色一凛，“我哪里不及她？”
    刘楚筠黛眉轻蹙，秋波泫露凝睇杳杳云端“你哪里都好，只惜，她是死了的人。”
    “那我也去死。”
    “真的？”
    “能让你珍惜一下，死了也心甘情愿”他眉目之间如被冰雪，冷然道，“谁教人性本贱，我又在你眼前”
    “好吧。祝你成功”
    “刘楚筠，你有没有心？！”
    “如你所想，没有”
    “我们在搞什么？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谈这些扫兴的事。”
    “比如你的霏雪我的清湘？”
    “在你心里，活着的我永远不及死去的她。可是在我心里，你胜过千万阙词，千万首诗，千万红颜。楚筠，这不公平。”
    众人见二人时，二人一个转眸望左，一个向右。吴嫣如奇道，“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在一起，刚刚还好好的，这又怎么了？”玄霏雪亦奇道，“你不是劝华哥怜惜眼前人吗？”
    刘楚筠悠悠道，“道理是人都懂，只是做到不是人都能做到。至少，我是个小气的人，没多少容量听他怀念旧人。”
    吴嫣如朗声道，“不是你小气，爱情里面，谁能不小气——除非不爱。”
    玄霏雪双颊煞白，双眸一霎一霎轻泛惊怯之色。刘楚筠笑道，“我的好妹子，大白天，怕什么？”玄霏雪纤指将刘楚筠袖角一勾，极轻极轻的道，“很久很久以前了”如今这纵酒狂啸人是楚筠姐姐的了。
    “我当是什么时候的，过去很久了还说，有多执着，多放不下？”
    吴嫣如愈奇，“什么？”一一流睇过去，“你们三个，瞒着我，打什么哑谜呢？”
    萧弈然笑道，“我们在考虑一个问题——刘楚筠有没有心”
    玄霏雪轻如呵气道，“有的，只是真心给了旁人，假心给了你”
    萧弈然倏然变色，“我终究是负了你”
    “没有关系的，我这样空气一样的人，负了，没负，都是一样的。楚筠姐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负了她，就万万不得了了。”
    刘楚筠柔声道，“小雪，这只是一面而已，另一面呢？你知道吗？”
    玄霏雪眸光迷离傥恍如笼轻雾，“我不知道啊。我知道的刘楚筠，是被一群人喊口号表白的那个人。是男人喜欢，女人嫉妒的那个人。”
    “那是玛丽苏……”
    “从小到大我都很羡慕很羡慕你。可是我不想给你制造流言，靠流言的力量让喜欢的人离开你。也许我真的没很喜欢很喜欢萧弈然，就如唐银雪喜欢华哥那样。也许我还有一点良心，总觉得那样过意不去。”
    “那就不要打扰我们的世界了，好不好？”
    玄霏雪眸底隐约一点星光，荧荧然如花泫露一闪，“你们不要这样残忍，过去是永恒啊，他永远永远都在我心底。”
    萧弈然心弦如被她柔声轻语泠泠拂乱，泛起一丝愧疚。
    毕竟是旧时明月。
    她柔如春水，让他心生怜惜。明月依依流辉胧明入窗，低语款款柔情轻诉，似水柔情和月光流淌在她纤眉秀目之畔。
    是初见。
    后来渐渐发觉她平生苍白贫乏，略无经历。她那样羞怯懦弱，任人欺凌。他心之所喜，她听之茫然如堕云雾。
    他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她笑说是冯延己的词儿吧？他剑眉一蹙，她便一个一个宛转试探，已己巳尽皆试遍。
    终有一日，祖咏遗风诗剩一句意未了，有人对了一句，仅仅是一句，他便爱上了她。纤纤细字簪花小楷，在他目光里秀致娟娟。他大约爱这一路纤如初弦月，柔如春水之女吧？
    初见如故容易，再见依然难。
    终是婆娑世界，人心易变。
    而他们终究成双，不负这秋风萧瑟秋水多。
    萧弈然仰面，霁光澄澄明映初阳，四下洒落在林杪，湖畔……文学在何处？也许在林杪摇落的一缕霁光之上，在花心轻泫一痕露光之中，在这红尘紫陌一双人脉脉对望的眼波里……“如果，把我们的故事记下来变成最接地气，最不高大上的文学形式——小说，我们未来会怎样看，还是一样的甜蜜苦涩吗？”
    “那我在未来，等你的小说”一双秋水中隐有期冀之光。萧弈然的诗词歌赋她般般见了，小说倒是见所未见。“在你的心里，我是怎样一个人？我很好奇啊！你的小说和韶清湘的都让我好生好奇。”
    “又是韶晴岚？那个时候我们分开多久，你就和别人在一起了，而且还是女人！”
    “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再说，我就和你分手”
    “你是不是恃爱无恐了？我的世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呵？既然少我不少，就分手吧”
    “……分手吧”
    “萧弈然”只消得一声，萧弈然心绪大乱脉脉如丝。
    “爱一个人谈何容易。”
    萧弈然回眸，刘楚筠手拈一枝濯濯柳，人亦笼在轻烟薄雾中，风致盈盈如风中轻颤的幽花，点染愁丝千万缕的蕊。
    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做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纳兰容若，蝶恋花
    兰成何其萧瑟，长路何迢迢，秋莲又何苦。
    夕夕寒窗，梦萦考据，何苦。
    一样情痴，世俗粪土，何苦。
    兰成萧瑟，玉笙清寒，何苦。
    一意相随，弃捐功名，何苦。
    血泪为诗，红笺做賦，何苦。
    刘楚筠太痴，太苦。
    而他萧弈然又何尝不是？
    百劫之后，一二词章，三两知己，终是无用。
    只惜，一个傻丫头，一个傻小子，一不小心辄覯君，如果不苦，如何不苦？
    楚筠忽然忆起与晴岚脉脉相对的流光一段。
    在晴岚家中，落地轩窗阔朗夕曛斜逸一地晕黄，一人如霜华初染，出尘清姿宛然亭亭出水碧沼一枝玉色莲花。除却眼梢一缕痕，不见初晓曦光，天地无迹。
    “这孩子，怎么迷上古代汉语字典了呢？一字一个圈，倒似大考一样认真。”
    忽一眼瞥见刘楚筠，忙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刘楚筠浅笑月淡花闲，“没事儿。”心里却道，“如果她本来不喜欢古文，为什么一字一圈一字一点这样看这些之乎者也？”
    待她芳踪杳然，韶晴岚朗声道，“我要坦白。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你喜欢，就想……就想和你有话说”
    “枯燥吗？”
    “相当的”
    “那你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让自己美一些呢。”
    “你以为我和那谁一样，把自己的脸当墙，往上面刷五颜六色的漆。”
    韶晴岚秋水盈盈一霎不霎凝睇她，“关键是……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不喜欢你，怎么和你做朋友呢？”
    韶清湘眸光一黯，沉吟半晌，谈一本小说《花容天下》，又是千篇一律的古代背景。刘楚筠浑然无意，默默静伫在旁听她言语飞瀑流珠般直泄下去。
    当初无心闲事，而今思之，她一颦一笑皆有另一番意思。
    原来是这样。
    只惜千般语笑，欲回一丝寸缕不可得。
    又只惜，清湘太甜。
    而她刘楚筠，偏生是一枝苦秋莲。
    幽娴贞静的皮，苦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