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已是深夜，天上飘着雪，御史府守卫森严，西厢房依旧燃着蜡烛。
    尘境匿了身形坐在房顶上听着屋里的动静，里面的人果然醒了。
    刘德在屋里一个劲嚷嚷着疼，外面排着十几个郎中进进出出，都被骂个狗血淋头带着一身伤才出来。
    突然尘境身侧分出一道黑雾，幻化成了人：“杀生不虐生。”
    尘境面无表情：“这是他应得的。”
    耳边的声音又道：“这么做如果被帝君知道了，就算带着扶桑镜回去也会挨罚的。”
    尘境毫不在意地答：“罚就罚吧。”
    “是为了那个孩子？”
    尘境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郎中，进去之后又鼻青脸肿地出来，沉默良久。
    “尘境，虽然你是我的主人，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不管是为了什么，仙界不可随意插手凡间之事，凡间有凡间的规律，拿回他身上的扶桑镜碎片，其他的莫要再涉足了。”
    尘境没头没尾地问道：“金乌兄，你跟着我多久了？”
    身着黑金夜行衣的金乌一同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雪花：“我只是一柄剑，不知光阴如何流逝，但应该已经很久了吧，所以我才更要劝你，天界刑罚不是那么容易受得住的。”
    “从我镇守扶桑镜开始，你就跟着我，那么你可知此刻我心中在想什么？”
    金乌摇摇头。
    “我想要刘德的命。”
    金乌转过头看尘境，眼中满是震惊。
    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尘境操着如此平静地口吻说要杀谁，如果仙界有悲天悯人榜，尘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可尘境竟然为了一个孩子将那人的胳膊废了，还起了杀心。
    他语气焦急关切：“天庭律法规定，神仙下凡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随意伤人，你这样做有违天道，是要被剔去仙籍，打入炼狱的！”
    尘境目不斜视：“百姓供奉我，奉仙皆有所求，禁地虽收不到香火，可我能听到他们的祈求，我不知他们奉我为什么神，我也不知道帝君封我为什么神，求什么的都有，包括生死，求生者众多，可有的人甚至连死的权利都要求神，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既如此，他们为何还要供奉？我又有什么用？被天规限制着，感受着他们的痛苦，却还有人会来找我还愿，可带他们走出困境的并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你是他们的信仰，这就够了。”
    “在凡间这些日子，我经历了很多，你也陪我看了许多，金乌兄，你觉得够吗？”
    如此，金乌便也不再说话了。
    刘德还在哀嚎，下人打扫过的院子重新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金乌抚掉尘境肩头的雪退回他的身体里：“尘境，我拦不住你，若你意已决，我支持。”
    既然人界的律法拿刘德无可奈何，那么他是神，所做之事皆是顺应天意。
    最后一个郎中是被拖出府的，已经没了呼吸，热血喷洒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拖出一条血路。
    尘境不再犹豫，御史府守夜的家丁陷入昏睡，刚掩上的门被重新打开。
    刘德面颊凹陷披头散发，额头汗珠不断，胳膊处散发着腐朽味道，屋内浓烈的熏香都掩盖不住。
    他见了尘境，胳膊处疼痛貌似减轻不少，顿时怒目圆睁吼道：“是你…又是你！来人！快来人！”
    尘境唤出黑金墨剑抬手搭在刘德肩颈处：“你若现在就想死，我成全你。”
    见外头不来人，刘德的表情如同见了鬼，颤抖着攥紧床褥道：“是你…害我变成这样……”
    尘境大方承认，话语夹杂着外面的风雪，冷的彻底：“是，那药在你昏迷的日子里蚕食着你的血肉，你造的杀孽越多，侵蚀程度越强，看来你真是罪该万死，既如此折磨，我便来助你摆脱痛苦。”
    说着尘境用剑挑起他的下巴，让他被迫仰视自己。
    刘德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尘境将剑横了过来，剑刃抵着刘德脆弱的喉管，屈身在他耳侧低声道：“想听我的名字要用命来换。”
    刘德吓得连连小幅度摇头：“不…不……不要，我不听了…我不听了…你是郎中，是医者，是神医……对！神医，我以后再也…再也不滥杀无辜了，你有解药对不对，你救救我…救救我，只要你救我官职府邸黄金万两佳人美妾，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尘境表情淡漠，收了剑，低头俯视他：“我叫尘境，但你的命不是用来交换我的名字，而是偿给那些无辜的生命，你罪孽太深，活不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御史府的人醒来时什么都不会知道，只会觉得你是发病痛苦而死。”
    “你，该下地狱了。”
    刘德惊恐地望着他，胳膊又开始疼了起来，忍着痛苦去抓尘境的衣服，求他放过自己。
    尘镜甩开他的手，从枕下拿走了那块黯淡无光的扶桑镜碎片，又将前两日给他的药瓶子换成再正常不过的金疮药。
    任由屋内的人怎么嘶吼也无济于事，尘境顺手关上的那扇门再没有开过。
    直到声音逐渐平息，天光渐亮，雪已经停了很久，被施了暖身术的下人们起身抖抖雪，打开了西厢房的门。
    尘境随便找了个早食摊坐到天亮，听见御史府上奏响第一声哀乐他才起身出了城。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文玉正在院子里扫雪：“你一大早就出去了？”
    天浊拿着文玉花了三分钟给他做出来的小扫帚在自家院子里也扫的像模像样，院子被扫出一条小路。
    见他穿的暖和，尘境也没说什么，隔着栅栏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对着文玉道：“昨日见糕点铺子出了新糕点，犯了馋瘾惦记一整晚，今早开市就买了些回来，给你也买了，喏。”
    文玉接过来，感动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的邻居！”又殷勤地想着回报，“你俩睡一个床挤不挤？我再做一个给你。”
    天浊忽然放下扫帚，跑到尘境身旁开了口：“不要。”
    文玉不解：“为什么？有自己的床不好吗，为什么不要？”
    天浊人小鬼大：“你做的东西很丑，而且我想和神医哥哥一起睡。”
    天浊的嘴一半苦，一半甜，苦了文玉，甜了尘境。
    “喂，你这小鬼头！你现在睡得床也是我做的！我是个铁匠！只是偶尔小巧的东西做不细致，你等着，看我不给你雕个好玩意儿！”
    “文玉兄，要转行做木工了？”
    文玉急得直跳脚：“你怎的也如此刻薄了，还是不是我的好邻居了！”
    “神医哥哥，他好幼稚。”
    文玉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幼稚，他竟然被一个小孩说幼稚。
    “你们等着！”
    文玉提着糕点把扫帚一扔气冲冲回了屋。
    尘境笑笑，牵起天浊的小手把人往屋里带。
    凉凉的，尘境想。
    热热的，天浊想。
    手上的温度蔓延到脸上，红红的。
    二人坐在小桌前，尘境拆开油纸，拿出一块蜜仁酥递给天浊。
    天浊吃着点心，瞳孔扩了扩，含糊道：“神医哥哥，你能教我法术吗？”
    尘境擦掉天浊嘴角的油渣，淡淡道：“我不会法术。”
    天浊撇撇嘴：“你又骗我，那天我都看见了，你一捻手指，那个坏人就疼的直打滚，你也是修仙的对不对？可是你又为什么要救我？你也不住在山上，父王说修仙的都住在山上。”
    边说边模仿尘境捻手指的动作。
    尘境刮刮他的鼻梁，天浊只觉得两边的脸颊更烫了，忽的低头又咬了一大口点心，把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
    尘境看着蠕动的脸颊，心都化了：“小小年纪还挺机灵，好吧，我确实会法术，不过我不住在山上，我住在天上。”
    “住天上？那你是神仙？神仙不也是降妖除魔的吗，也会救妖怪？”
    “神仙为什么不能救妖怪，人妖精怪皆有好有坏，区分善恶的是品性，不是称谓，你是一个好妖怪，重点在好不在妖。”
    “那你也是一个好神仙。”
    天浊拿起一块新的蜜仁酥，见神医的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想了想把自己手里的递给神医，眼神直勾勾的：“你也吃。”
    尘境心头一震，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和水灵的眸子，胸口起伏快了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竟被一个小妖扰乱了思绪。
    尘境没有动，天浊以为他怕脏手，又凑近些把手举高了一点到了尘境嘴边。
    大人与孩子间这样亲昵的举动实属正常，可尘境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忽然害怕自己会生出像刘德一样的龌龊心思，赶忙往后倾了倾。
    可天浊主动示好，他又怕天浊伤心，还是用手接过来，偷偷观察天浊的表情，见没什么事才放下心。
    天浊的小拳头突然捏紧：“不过就算你说我是好妖怪，我也要报仇，所以神医哥哥你到底能不能教我法术？”
    尘境没办法告诉他，练法术就要动用灵力，动用灵力就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如此就算尘境替他隐了妖气也还是会散出来。
    上修界的那些人没有放过他，他们虽没见过天浊，但熟悉上古之力，他去城内的路上时不时还会遇见几位修士，虽说道行不高，但感知气息是最基础的能力。
    他必须时刻谨慎才能更好保护天浊。
    “一心不能二用，你先跟着你文哥哥练体术，等他什么时候说可以了我就教你练法术。”
    天浊一听，面露喜色，撂下吃了一半的点心跑出去敲文玉家紧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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