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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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圆满的家,家里有我,有妈妈,有爸爸。虽然妈妈有时候很严厉,但是我很爱妈妈;虽然爸爸工作很忙,但是我也很爱爸爸。我……”
讲台上,一个男孩站得笔直,双手握着作文本,字句念得认真而清晰。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却不怯场。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朗读声在白墙之间回荡。
教室后方,陆沅静静站着,背靠着墙壁,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讲台上,落在那个正努力表达自己世界的孩子身上,神情温和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因为我有一个幸福的家。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短暂的停顿之后,掌声骤然响起。
清脆、热烈,一下一下,填满了整间教室。
陆沅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和其他家长、老师一起鼓掌。
她笑得很开心,掌心拍得发热,在这掌声里,有她无法言说的骄傲。
掌声渐渐停歇。
俞绪全站在讲台上,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抿了抿唇,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扫了一圈,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期待。
很快,他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陆沅。
是妈妈!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抬起手,用力地朝她挥了挥。
动作不算规矩,却格外真诚。
陆沅的笑意随之加深。
她也抬起手,轻轻回挥了一下,动作克制,却藏不住眼底的柔软。
下台之后,他几乎是被同桌轻轻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顺着过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木质的课桌有些旧,桌角被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字痕。
俞绪全低头看了一眼,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慢慢浮了上来。
他环顾四周--
教室比记忆中要小一些,窗台很低,墙上的标语褪了色,课表还贴着老旧的边框。
周围的同学低声说笑,有人翻书,有人传纸条,一切都再自然不过。
可正是这种自然,让他觉得不对。
他太清楚了。
这些场景,这些声音,这张课桌都不该出现在”现在”。
俞绪全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指尖扣在桌沿,微微发紧。
这是……他小时候的教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想确认,想问问站在讲台前的老师,问问身边的同学,哪怕只是叫一声自己的名字也好。
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住了,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心底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再抬起头时,眼前的场景已经悄然变了。
教室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餐桌。
俞绪全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饭碗,白米饭盛得满满当当,边缘还冒着热气。
桌上放着几道家常菜,汤水微晃,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混合的味道,真实得让人恍惚。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先一步响起了声音。
不再是孩子们的低语,也不是翻书声。
而是压低却克制不住情绪的争吵。
“你告诉我,”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今天为什么没去学校?你不是答应过小全了吗?你怎么可以食言?”
话音落下,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俞绪全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筷子安静地放在碗边,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旁观者。
很快,男人的声音响起,语气里透着疲惫和无奈。
“我那天也只是说了,我会尽量安排时间过来。”
俞峵叹了口气,“不代表我就一定能去。而且我今天真的是临时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完全抽不开身。”
他说得平静,甚至算得上理直气壮。
可这句话落下来时,俞绪全却清楚地感觉到,心口那块地方,轻轻地塌了一下。
那点塌陷很轻,却是从里面碎开的。
陆沅在听见男人的回答后,情绪明显失去了控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不安,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这都是借口。”
她看着俞峵,语气急促,“你不要再骗我了。一定是你的秘书又找机会勾引你,让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重重的声响打断。
“够了!”
俞峵忽然一拍桌子,碗筷随之轻轻震了一下,汤面晃动,溅出细小的水纹。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压抑已久的怒意。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疑神疑鬼?”
他盯着陆沅,一字一句地说,“也不要对林秘书敌意那么重。我说过很多次了,她只是我的下属,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之外,没有任何关系。”
两人的争吵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继续往更锋利的方向延伸。
餐桌旁,俞绪全安静地坐着。
那只垂在腿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又在察觉到疼痛时悄然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逐渐冷却的米饭。
一种说不出口的无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他们吵得多凶。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忽然很想消失。
如果他不在这里,也许他们就不会吵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对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晚餐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自己房门前。
俞绪全推开门,又轻轻关上,动作放得很轻。
可门板合上的瞬间,争吵声依旧从门外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隔着一层墙,却怎么也挡不住。
他走到床边躺下,蜷起身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空空的。
好饿。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刚刚在餐桌上,爸爸妈妈吵得太凶了,他几乎不敢动筷子。
怕发出声音,怕被注意到,怕哪一句话忽然就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扒了几口白米饭。
就那几口。
那几口米饭很快就没了味道。
他当时甚至没觉得饿,只觉得喉咙发紧,胃里空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也不敢再伸手去夹菜。
现在安静下来,那点被忽略的感觉才慢慢追了上来。
饿得发疼。
俞绪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味道,是妈妈常用的那一款。
他忽然有点想哭。
可眼睛干干的,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来。
门外的争吵声时远时近,有时是压低的指责,有时又突然拔高。
那些零碎的词语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听不太清内容,却能分辨出语气里的冷硬和疲惫。
他不想听。
却又忍不住去听。
小小的身体蜷在床上,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可没用。
那些话还是顺着门缝、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地钻进来。
俞绪全盯着黑暗,呼吸慢慢放轻,心跳却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敲在耳边。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跳。
再下一瞬,世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怔了一下,困意被一种莫名的不安驱散。
翻了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
门外没有争吵声,也没有脚步声。
太安静了。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朝客厅看去。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
昏暗的空间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红色灯光,光线低低地压着。
就在那片红光之中,陆沅跪在地上。
她背对着房门,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诡异扭曲的手势。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念着什么,经文似的词句断断续续,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在她面前,摆着一张矮小的供桌。
供桌中央,是一尊白色的石头小神像。
神像通体苍白,五官模糊,比例怪异,看不出慈悲,也说不上威严,只让人无端地感到不适。
神像前方,摆放着几样明显不符合常理的贡品。
已经开始腐烂的食物,颜色发暗的酒液,混着血丝,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最靠近神像的位置,还放着一本合上的书,封面斑驳,看不清字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俞绪全屏住呼吸,心口一阵发紧。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俞峵回到家,脚步刚踏进客厅,视线便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陆沅,以及那张供桌上。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几步走过去,他抬手便将供桌上的东西一把掀翻,碗碟落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又在干什么?!”
俞峵的声音压着怒火,却还是失控地拔高了几分。
“你不是说你已经退出了吗?”
他指着那尊神像,语气里满是厌恶和警惕,“现在把家里弄成这副模样,你自己不觉得荒唐吗?影响到小全怎么办?!”
红灯晃了一下。
神像倒在地上,白色的石面映着昏暗的光,没有裂开,却显得愈发冷硬。
陆沅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被红色灯光映得阴影斑驳,眼神却亮得过分,带着一股极其不自然的虔诚,还有被打断的愤怒。
她的目光掠过翻倒的供桌,又落回俞峵身上,唇角微微绷紧。
“你别管我。你都那么久没回来了,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指着俞峵,手指微微发抖,“你的心根本就不在这个家里!”
话音刚落,俞峵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再看那尊倒在地上的神像,也没有再去辩解什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因为这样。”
他说,“所以我今天回来,是要把事情说清楚。”
陆沅一愣,随即警惕地看着他。
“说清楚什么?”
俞峵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不再回避她。
“我们离婚。”
这几个字落下来时,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红灯轻轻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扭曲。
陆沅怔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却空得厉害。
“离婚?”
她看着俞峵,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现在跟我说离婚?”
“是。”
俞峵的语气很稳,“继续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冷静。
“包括小全。”
这句话却触碰到了陆沅的逆鳞。
她神情骤然一变,几乎是立刻抬高了声音,“你别提他!”
“你现在才想起小全?”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却死死瞪着俞峵,“你一年到头不在家,现在说为了他?”
俞峵没有被她的情绪带走,只是继续说道:“小全我会带走。”
这一次,陆沅彻底炸开了。
“不可能!”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我儿子!你凭什么带走他!”
她猛地站起身,挡在客厅中央,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决。
“你要走可以,一个人走。”
她一字一句地说,“小全不能走。”
“你想都别想。”
门缝后,俞绪全站在那里。
他没有把两人的对话听完,便悄悄地关上了门。
他不想知道结果。
也不敢知道。
他有些无力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时,动作放得很轻。
桌灯被按亮,昏黄的光落下来,把房间切成一小块安静的空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墙上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的作文纸。
是他小学时写的那篇--《我的家》。
字迹稚嫩,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几乎是下一秒,他站起身,伸手把那篇作文从墙上扯了下来。
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很轻,却在他听来格外清晰。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走到垃圾桶前,手停在半空。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停住了。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他的手,让他松不开。
最终,他低头,把那团纸慢慢展开,抚平那些皱褶,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回到床边,坐下,拿起耳机戴上。
音乐响起的那一刻,门外的争吵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单调而规律的节拍。
俞绪全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不想了。
再睁开眼时,周围的场景又变了。
他躺在一张略显陈旧的单人床上,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墙角的油漆有些剥落,窗帘洗得发白,却被叠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没有争吵的余温,只有清晨特有的安静。
俞绪全眉心微微一动,坐起身来。
这里,他很熟悉。
他起身走到门前,拉开房门,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奚琛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醒了?”
他说,“醒了就吃东西吧,早餐买好了。”
俞绪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餐桌上,摆着两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杯豆浆被放在一旁,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都是他爱吃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开吃。
奚琛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餐桌旁,靠着桌沿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又跟你妈吵架了?”
俞绪全咬了一口包子,点了点头。
奚琛“啧”了一声,“害,也就我人帅心善,能收留你。不然你现在估计已经露宿街头了。”
这话听着欠揍,却没什么恶意。
俞绪全终于抬起眼,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他说得也不算全错。
自从父母离婚后,他一直跟着陆沅生活。
可上了高中之后,因为各种原因,性子渐渐变了。
那天,在第一次开口反驳后,直接被赶出了家门。
他当时什么都没带,在附近的公园里漫无目的地晃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心里却空得厉害。
也是那天,遇见了正在打零工的奚琛。
他们原本没什么交集,甚至算不上熟悉。
可不知道为什么,奚琛在听完他的情况后,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句--
“那你先跟我回去吧。”
就这样,他多了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奚琛的生活本身也很简单。
算是个留守儿童,小时候由爷爷带大,后来爷爷去世,家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父母偶尔会打些生活费过来,却远远不够用,于是他一边读书,一边到处打零工。
因此,他没什么时间交朋友,也不太在意这些。
好在成绩一直不错,日子虽然紧,却还能撑得下去。
俞绪全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填平了一些。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吵架。
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吃完后,他把碗洗了,看向奚琛。
“我先走了。”
不然的话,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奚琛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朝他挥了挥,随口道了声再见。
离开奚琛家,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去。
他站在门前,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他愣住了。
屋子里干净得不像话。
地面被重新拖过,空气里还带着淡淡的洗涤剂味道。
厨房的灯亮着,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陆沅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他,脸上扬起一个久违的笑容。
“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轻,“快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吧。妈妈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她回头看了一眼锅里的菜,又补了一句。
“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俞绪全站在原地,心底几乎是本能地生出一股不安。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对劲。
可那张笑脸、那熟悉的语气,却让他迟疑了一瞬。
那是他记忆里,很久以前的妈妈。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洗澡的时候,水声落在耳边,他却始终无法放松。
胸口那点隐隐的不安并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等他出来时,饭菜已经全部摆好了。
红烧肉色泽油亮,冒着热气,香味在餐桌上弥漫开来。
他坐下时,动作还有些迟缓,显然还没回过神。
下一秒,一双筷子伸到他面前。
陆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的碗里。
“小全,快吃吧。”
她看着他,语气柔和,“昨天的事,妈妈想清楚了,是妈妈不对。”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愧疚。
“你别生妈妈的气了,好不好?”
俞绪全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他看见了她眼底的歉意,真实而清晰,不像作假。
那一瞬间,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
“我……”
他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说道,“我没有生妈妈的气。”
陆沅听见这话,松了口气,笑容重新浮现出来。
“那就好。”
她说,“吃饭吧。”
俞绪全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味道很熟悉。
是他记忆中家的味道。
可没吃几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身体开始变得沉重,筷子在指间变得发软,视线也一点点发虚。
他的心猛地一沉。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俞绪全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沅。
她正看着他。
目光专注,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平和。
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世界猛地一黑。
他向前倾倒,意识彻底坠入无边的深暗之中。
“叮--”
铃铛声在祂的耳畔响起,声音忽远忽近。
祂猛地抬起头。
发现四周一片空白。
而在祂面前,静静地立着一扇门。
门的样式很简单,没有花纹,也没有把手,颜色介于黑与灰之间。
门后没有缝隙,却隐约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看着门,祂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可越想,答案就越模糊。
最后,祂不再试图理解。
祂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作者闲话:
这次写得有点长,感谢大家阅读,希望你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