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这一切于顾乞而言,是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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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门被撞开了。
“砰——”
那扇吱呀滞涩的屋门被人大力从外边一脚踢开。
顾乞面色阴冷地走进屋内,啪的一声将灯打开。狠揪起孙大娘的衣领,把人拎起来丢到了边上,重重的一声撞击落地之声,下了死劲,似乎都听得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孙大娘连惊呼声都没有来的及发出,面前就指了一把剑。
顾乞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一双眼睛可以杀人,眸中锐利胜过他手中握着的这把怪剑。
“谁叫你这么做的?”声音又冷又沉。
孙大娘彻底失去了力气,知道现在无力回天。
原本还癫狂杀意浓烈的人,现在瞬间软倒在了地上,颓下了肩颈埋着头充耳不闻,先前的张狂仇恨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说还是不说!”
顾乞的剑没有收起来,剑尖指向地上之人的喉间,冰凉的血沾染雪白剑身。
顾妍拽了拽顾乞的衣角,摇了摇头。
[阿乞,不要杀人,报警吧。]
比画完这些,顾妍再没有余力,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救她。]
顾妍颤抖着手指向血泊里的人。
……
孙大娘这会就跟丢了魂一样,蜷缩在墙角痴痴的望着地上那摊血迹,嘴里重复一句话:她不是我杀的!她怎么就死了?她不是我杀的!她怎么就死了?……
张翠枝被急急送医,但因出血过多没有了意识,阙呈赶了过来跟着救护车走了,顾妍似乎听到他哭了,那声音是钝的、闷的,听的人心口发紧。
明明今天一早两个人还坐在一起谈论着婚事延期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张翠枝又要走一遭鬼门关?
顾妍觉得自己的眼皮忽然变得好沉,身边一直吵吵嚷嚷的好似有很多人围着自己说话,但是她没有办法从昏睡中抽离。
一直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说话,但是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她这一觉似乎是睡了很久。
顾妍陷入了昏睡这段时日少有清醒的时候,等她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鼻间萦绕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她不知为何困倦异常,抬了抬眼皮之后就没了力气,但至少这个时候可以听到床边的人对着自己说话。
是顾乞,她从来都不知道顾乞可以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阿姐你不要睡了好不好?”
“你真的睡了很长的时间,我都要以为您要这样睡一辈子了。”
“阿姐我怕自己还没等到你醒过来就要走了。”
“我还没有和你道别呢,你不是说不喜欢我不告而别吗?你醒过来好不好?”
……
有好几次她颤着睫毛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眼他的时候,却发现入目的是白白的一片,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帘子。
这间屋子白净得很安静得很,静的可以吞掉她呼吸的细簌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睡着。
她只能闭着眼睛听:
他和她说雪化了院子里他们年前一块埋的土豆发芽了。
他和她说家里的鸭子换了毛,肥了一大圈。
他说廊下的摇椅积灰了,他擦了好几次等她回家坐……
他说她们两个人都睡得好久,一点也不想醒过来回家看看。
顾妍不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她不是一直呆在家里吗?为什么阿乞一直说院子里的雪融化了?正月里天寒地冻的能把人冻傻。还有,顾乞为什么又说自己要走了呢?他又要去哪里?
她觉得自己睡得有点久了,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他可是会发疯的。
她的意识清醒,可为什么一直没有办法醒过来。
期间不止是顾乞会和她絮絮叨叨,就连阙呈不时也会到她身边叽里咕噜一阵。
她就像是一个死人,维持着生命体征,但是毫无生气。
这副样子,还不如死。
阙呈在医院照顾张翠枝。
她清醒的时候会听到阙呈和自己说话,他告诉她张翠枝失血休克抢救过来之后就一直昏睡不醒,他也一直在照顾,叫顾妍好好养病不要担心,后面康复了就去看看张翠枝,说不定张翠枝就醒过来了。
屋里边就只有昏睡不动的自己,余下的,就只有那个兀自念叨的男人。
顾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次生病会睡这么久,骨头都要睡懒睡酥了,她的伤不是早就该好了吗?
张翠枝被孙大娘捅成那个样子,她一直想醒过来去医院看一眼。
顾妍感觉自己困倦的很,非常的嗜睡,头昏昏沉沉。
混沌朦胧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日。
一直处于睁不开眼。
那天太阳照在了顾妍的身上,外面有风把帘子吹的飘起来,外屋静悄悄的,顾妍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缓缓地抬开自己的眼皮入目的是木梁瓦片,终于不是梦里的白皑皑一片了,她想要撑起身体,但怎么都使不上劲。
她想:为什么还要躺着呢?明明伤口已经生肉愈合了,可是自己就像是瘫了一般,只要一动,腹部就传来撕裂的痛苦。
她记得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自己被那个男人踹伤了腹部,打折了双腿,后来躺在床上很长一段时间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是这般严重?
就当顾妍躺在床上放空思索地时候,耳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
推门进来是顾乞,他端了一碗山鸡清汤,面上似乎带着笑。
顾妍看着那笑只觉得一阵的恍惚。
有多久没见过他笑了?记忆里那个小小的、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叫阿姐的乞儿,不知道何时开始,已经变成了和自己一样话少冷淡的人。
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顾妍记得从前自己流转于街巷间到处打黑工,那都是些黑心的店见她没有成年,克扣她的工资,压着几百块不发。
她去问,手里的簿子记录着自己的工时,捏的死紧。
那些人连眼神都懒的丢给她,挥着手让她滚。
她甚至连开口质问都做不到。
他们觉得顾妍是个孩子还是个没人撑腰的哑巴,找谁告状去?
那个时候,顾妍什么都没有说,走向后厨,打开壁橱就把那些刚刚洗好放回去的瓷碗全打碎了,稀里哗啦碎瓷铺了满地。
黑心的老板闻声赶来,怒发冲冠,指着她的鼻子就要动手揍她。
老板叫那些员工过来捉住她不让走,她挥着刀没人敢惹。
大家都是个苦命的打工人,又不是那黑心肝老板的走狗,谁愿意上前卖命?
她把碗摔了个干净,头也不回的离开自己艰难刨食的餐厅。
大家都说巷子口的那个哑巴是个榴莲,脾气又臭又硬,还是个闷的。
都说养大的孩子最像亲近之人,她不止一次在顾乞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阴郁孤僻沉默。
只不过,她的沉默是因为自己再也不能说话,而顾乞的沉默……是从骨头里透露出了来的淡漠。
顾妍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某种程度上,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都不容于人群,人流中孑然一身。
但是,顾妍从来都不喜欢自己,不喜欢自己身上原有的一切。
那个鲜活的孩子变得寡言阴郁,这并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顾乞慢慢的走近床侧,笑着看她。
他在笑?顾妍一阵恍惚,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他的注视。
视线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上,好像他一直都很喜欢炖汤,她想,自己睡了这么多天,他怎么能猜到自己今天醒来的?还特地炖了一盅热汤?
但是她不想问,迫切的想要知道张翠枝的现状。
她对顾乞比划:[阿乞,张翠枝醒了没有?]
顾乞把碗放在了桌子上,推开了窗户,外面竟然已经绿意苍翠一片,春浓了。
“阿姐,你睡得好久。”
顾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背着身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顾妍得心忽然咯噔一跳,有一个想法浮上心头,她不安的紧紧盯着顾乞的背影许久没有言语,待人转过身之后才举着手询问。
[我睡了多久?张翠枝出什么事了?]后面一句话她比划的艰难,垂下手才发现自己手抖得不成样子。
顾乞看她,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没有阿姐,她睡得比你还要沉,还没有醒。”顾乞回过身静静地望着顾妍,情绪没有一丝的波澜。
顾妍眉头皱的更加紧了,她还想问些其他,但是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开口。
忽然听到顾乞闷闷的声音。
“阿姐你睡到了春天。”
她看向他,可这次顾乞没有面朝她,而是转过了身看向窗外。
顾妍顺着窗户往外瞧,绿树抽芽展叶,一派春意。
她睡了一个多月。
……
“你们都睡了很久,很久。”
顾乞回过身,那双冷淡的眸子里红的吓人,但是依旧让人看不太清他的所思所想。
[我想去看她。]
顾妍盯着顾乞,试图从他的眼睛看出什么破绽,可是除了红的吓人,什么都没有,还是那一副平淡冷静的模样。
顾乞仍旧没作声,似乎对她的要求视若无睹,冷淡的有了隔阂。
薄唇轻启,淡淡道:“不,阿姐你的腿还没有好。”
她的心一瞬间有点空落落的,她不知道顾乞是怎么了,好像变了一个人。
分明先前还对自己笑,现在看自己的视线似乎都夹杂着寒霜。
顾乞淡淡的看着自己,像他可是又不像他。
顾妍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会睡这么久,意识清醒的时候她会默默的记日,但是周遭都是漆黑的她没有时间的概念,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陷入昏睡。
她以为自己最多睡了半月,可现在外面的冰雪已然消融一片盎然。
顾妍总觉得自己习惯顾乞,习惯他变得寡淡沉默。可现在,她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相顾静默了许久,顾妍对着岿然不动的人比划询问。
[我的腿怎么了?]
这次顾乞没有装作看不见,看着她的腿,沉默良久,终于回她。
“伤口太多了,愈合还需要一段时间。”
骗人。
顾妍知道他在说谎。
她记得的,她的伤明明已经准备好了,那日是为什么后面昏睡了月余,一直从寒冬睡到开春。
顾妍看着窗外春景没来由的觉得心慌,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
……
翠枝餐馆的牌匾已经拆了下来,那天夜里出事之后,顾乞并没有冲动杀了孙大娘泄愤,而是听了顾妍的话,报了警。
顾妍已经能够拄着拐下地了,这段时间顾乞一直呆在她的身边,替她擦拭肩背换药,顾妍看到自己横梗乱七八糟黑痂的小腹,她比划着问他自己的肚子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伤口,顾乞却是不回答,吭着头不作声,似乎瞒着自己什么。
他就这般静静地盯着自己受伤的肩背还有腹部,视线长久不移的,视线似乎要将那处丑陋的肌肤灼伤,他用沾着温水的帕子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目光沉沉。
顾妍对于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羞耻感,这么多日以来,她腿上并不像抽芽的枯枝,不会天暖奇迹的一夜回春。
顾乞就任劳任怨的照顾自己,
好不容易恢复了一条腿,而另一条腿却像是被截掉一般任她如何捶打都没有知觉,拄着杖勉强能够下地,顾乞却不让她多走。
因为腿脚不方便,家里的所以大小事都是顾乞一人在做,就连顾妍的洗漱都是顾乞在一手操持。
下厨家务小活还好,毕竟顾乞的手艺现在可谓是巅峰造极,唯独在洗澡上两人犯了难。
这一点感到煎熬的顾妍觉得肯定不止是自己。
给自己洗澡的时候顾乞一直都是不敢看自己的眼睛,束手束脚的不敢冒犯自己。
顾乞把她背到了浴室,里边有点窄,两个人站在里边就显得更加狭窄闭塞。
顾乞这段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口木制浴缸,摆在里边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原本就狭小的浴室现在没了第二个人下脚的位置。
桶里灌满了热水正丝丝缕缕的冒着热气,她褪尽身上衣物,只余遮住隐秘之处的薄衣坐于桶内,即便是这样,顾乞的耳畔依旧红似滴血。
桶内很光滑热汽氤氲,顾乞把她放入桶内之后出了门,静静地站在门外等顾妍洗净身体,浴室内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他呆立在原地忍受着内心的波涛汹涌,压制着自己脑海中不断跳脱的思想,静静闭着眼平息情绪。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她昏睡了一个多月。
顾妍不知道自己的腹部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伤口,横七竖八地扭曲在白净的肌肤上,结了痂,现在生着肉,犯着痒。
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些狰狞的疤痕,顾妍不知道这些痕迹是怎么形成的。
对于这一切,她没有印象。
横亘着的,是刀伤,一刀一刀的刺穿了自己的小腹,爬上一道道的疤痕。
水温适宜,浴桶边上还贴心的放了一张帕子。
氤氲的水汽中,顾妍一下又一下、手下的动作粗暴,肌肤被擦拭的通红。
……
身后传来扣扣敲门声,顾乞回过神,转身轻轻推开浴室门。
顾妍已经洗好了,顾乞进到屋内不敢再看坐在缸内之人的眼睛,小小的屋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抱起顾妍,湿漉漉的肌肤会打湿他身上的衣衫,那不可思议的柔软无意间擦过自己肌肤,他环住顾妍肩膀扣住人腿弯不敢低头。
轻轻将人放在椅子上就偏过身子,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待人换掉身上湿透的贴身小衣之后,顾乞才转身亲自为她穿上衣服。
这一切于顾乞而言,是劫难。
他已不是固守传统思维的旧古人,知道这个时代女子贞操不应该成为刺向心口的尖刀,缠紧自由的束脚布。
但是他不敢、也不想让顾妍觉得他对她存有一丝的不敬,她是他的阿姐,她是他的救赎,他不敢玷污不敢亵渎。
光可以照亮黑暗,但他不想,光因为照亮黑暗就此暗淡。
阿姐是一个很好的人,顾乞想把她托举起来,而不是因局作池鱼、作囚鸟,他不忍她陷入困兽之境。
他的阿姐,要长命百岁,要喜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