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自己这一生，钟眠便忍不住苦笑，自己上辈子定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这辈子才会投胎成这样的身世，一出生便欠下无数孽债。
    一岁以前，钟眠是个实打实的懵懂孩童，年幼不知事，不记得那一年是如何度过的。
    一岁以后，顾言冥以灵墟之力为她灌筑灵台，强行开智，此后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钟眠全都记得。
    在暗室的六年，白日里休息，夜里牵引月华修炼，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在那里钟眠从一个站立不稳的婴孩成长为小小姑娘。
    凤羽冷宫八年，续命的那半年，钟眠体会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后来便在清宁宫里过着朴素平淡的日子，衣食不缺，风雨不惧，倒也安稳，唯一的不足大概只有孤独吧。
    长时间独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生命如同失去源头的泉眼，随时都会干枯。
    年幼时，钟眠曾尝试过和这个世界产生交集，结果不言而喻，全都失败了，不知从哪一日起，钟眠不再执着，放下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没人同她讲话，她便自言自语，年深日久下来，倒也自得其乐。
    钟眠偶尔会想，她没有因为孤独而疯魔，反而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到现在，确实挺不容易的。
    能这么清醒的活着，要感谢顾言冥替她筑灵，不管顾言冥当初抱着何种目的，钟眠都是真心感激他的。
    虽然筑灵对尚在襁褓的孩子很残酷，可至少筑灵让钟眠拥有了比正常孩童更为强大的心智。
    因为筑灵，一岁以后的钟眠已经拥有了成年人的心智，且过目不忘，此生所经历的种种，她全部都会记得，记得一切的好，记得所有的坏。
    当然，世间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非好即坏，筑灵让钟眠拥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能力，也让她承担了许多不该承担的东西。
    罢了，都过去了，不提了。
    钟眠扫了眼面无表情的侍女，机械的吞咽着饭菜，思绪翻滚。
    钟眠一直知道母妃怀疑她修习了灵墟之力，只是因为她这八年乖觉听话，像个面人似的任人搓扁捏圆，才没有证实。
    不过，以母妃多疑的性子，或许早就认定了此事，之所以没有逼她承认，不过是认为即便她修习了灵墟之力，也不足为惧。
    毕竟钟眠在灵墟城只待了七年，正常孩子光懂事都需要三年，剩下不过四年光景，四年太短，不足以学有所成，最多会点皮毛。
    其实不然，钟眠不是学了点皮毛，而是继承了全部。
    传说只有顾家极少数族人才能修炼的灵墟之力被钟眠完全掌握，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正常来说，从后天突破至先天极为困难，至少需要十年，但钟眠只花了六年便达成了。
    钟眠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顾言冥从未告诉过她，但钟眠猜测，修炼灵墟之力，天赋极为重要，而她正好是天资卓绝的那一个。
    母妃自以为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女儿，其实早就可以摆脱她的控制，远走高飞。
    留下是钟眠自己的选择，过往种种，皆是钟眠自己画地为牢，困住了自己。
    钟眠扯了扯唇角，眸底满是无奈，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天下之大，除了囚牢一般的清宁宫，她无处可去。
    与其四处流浪，不如被动等待。于钟眠而言，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有些事迟早都会发生，无法回避，亦无法逃避。
    宿命二字，看似虚幻，实则自有天定，尤其对于钟眠这样修炼灵墟之力的人来说，宿命二字最不可忽视，有些因果一旦欠下便必须偿还，这是天道冥冥中的指引。
    在最终的结局到来之前，钟眠只想过得漫不经心一些，让她这一生不要显得那么悲壮，她不想成为后世史书上的常客，更不想被人铭记。
    一无所有的来，理应干干净净的去。
    夜幕降临，晚风微凉。
    侍女收了碗筷和小桌，端来一盆清水，服侍钟眠洗漱更衣，又在车厢里铺了一床被子，服侍钟眠躺下，替她盖好薄毯，一切收拾妥当后，才端着水盆离开。
    很快，车辕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钟眠习以为常，这一路走来不管夜宿在何处，都有人守夜。
    最后一丝晚霞消散，夜色渐稠。
    被褥柔软，带着清香。钟眠躺在黑漆漆的马车里酝酿睡意。
    母妃派来的几个侍女都很是体贴，但她们从不会和钟眠交谈，因为她们全都是聋哑人，口不能言，耳不能听。
    钟眠明白母妃此举的意图，不过是为了增加她的负罪感罢了。
    母妃做到了，钟眠确实做不到无动于衷，因为其中一个侍女钟眠之前见过，那时她还是一个漂亮且健全的少女，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们是恨她的吧，她们本就该恨她，是她的无能导致了她们的悲剧。
    对不起啊，我真的无能为力，况且我本就不想去做些什么，更不会阻止，钟眠恶劣的想着。
    毕竟上次见面的时候，那个聋哑侍女还在母妃的授意下挥舞鞭子，一下一下，毫不手软的将她抽的皮开肉绽，眼中全是兴奋。
    钟眠是人，不是得道圣人，没有人能真的无欲无求，也极少有人会以德报怨。
    会有今日的结局只是因为这些侍女都是权利的走狗，曾经的她们仗势欺人，如今的她们只是罪有应得罢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钟眠看到了她们眼中压抑的恨意，也恶趣味的欣赏着她们的憋屈和无能，之所以有负罪感只是因为她是个正常人，尚且有道德底线。
    欲望噬人，世间之人千千万万，所愿所求亦千千万万。
    或是荣华富贵、锦衣华服，或是珍馐美食、娇妻美妾，或是权势地位、纸醉金迷。
    不一而足。
    人生百年，欲望不绝。说句直白的，人活着便是为了满足自身欲望，因此，是人便无法抵挡正中下怀的诱惑。
    那些侍女屈服于权势地位，想要将其握在手中，便要承受欲望折断时的后果，一切皆是咎由自取。所以，钟眠从不怜虚悯她们，太虚伪。
    生而为人，钟眠也有欲望，无时无刻不在向往自由。
    可惜，就像绝大多数世人的欲望无法满足一样，钟眠的欲望也只是海市蜃楼，遥不可及，更何况，满足了又能如何，即便得到了自由，她也不会比现在快乐多少，因为，太孤独了。
    当一个人孤独到与这世间好像没有半分联系的时候，世间的一切都会变的灰蒙蒙的，那种感觉就好像真的无欲无求了，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平静而压抑。
    思绪缓缓收拢，听着车辕上的呼吸声，钟眠轻笑一声。
    母妃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总是在用她的逻辑自以为是的掌控她，钟眠有些失望，还有些难过。
    八年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因为心软而愿意替婢女受罚的傻子了，这些聋哑侍女的死活与她何干，母妃竟然用她们和这一行人的性命威胁她，真是个笑话，这些人便是死绝了又如何。
    留下，不过因为她不想逃罢了。
    灵墟之力神秘强大，钟眠若要逃，谁也拦不住，只是天大地大，她能逃去哪里呢？天地广阔，令人向往的同时，更令人畏惧。
    八年时光，即便是养在身边小猫小狗，作为主人，多少也会熟悉他们的脾气，可在母妃眼中，她连路边的杂草都比不上，脾气？在母妃眼中，她不配有这种东西。
    母妃从不想了解她，她钟眠在亲生母亲眼中，猪狗不如！如今好在她终于离开了凤羽，不用继续面对母妃那令人作呕的眼神和手段了。
    距离寒冰大劫重临还有两年，届时她便可以了结所有因果，待那时她便自由了，可以如清风一般肆意来去，潇洒于天地之间，徜徉于任何心向往之的地方。
    走完必须要走的路，才能走想走的路，这是通往自由的必经之路，没有捷径。
    意识渐渐模糊，钟眠没有抵抗，沉沉睡了过去，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