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美人天上落,龙塞始应春。  第三十四章 机心又起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320  更新时间:10-09-18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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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洪基微抬下巴,催马走到了商队旁,一派颐指气使的样子。萧俭骑的黑马紧随其后,以作策应。

    目光始终注视着粉色的影驰,邺洪基好似发现了稀世的珍宝。

    当日在杭州西湖之畔,他冲下楼外楼,追着‘黄鹂翠柳’的美丽身影,登上了画舫。不想,那个在船头亭亭而立的女子,虽然穿的是那套‘黄鹂翠柳’的衣裙,却仍然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容颜。

    那女子倒也温婉,问明来由之后,并不计较他的莽撞,反而吩咐茶水点心款待邺洪基。细谈之后才知道,那画舫亦是醉红楼的生意,因着是端阳佳节,带姑娘们到西湖上散散心,顺便为楼里招揽些人气。而那女子,便是醉红楼中那位的未曾谋面的花魁,玉菊姑娘。

    当事人在场,邺洪基自然而然地向她问起了‘黄鹂翠柳’的来源。玉菊倒也直言相告:衣裙是陆遇闻陆公子留宿之后所赠的礼物。邺洪基想起了宝兰的话,又仔细观察玉菊的神色,才确定她不是在撒谎。而她提起陆公子时,神情羞涩、粉面含春的样子,足以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想。

    邺洪基却没有这份心思去遐想什么。他从扬州追至杭州,本是来寻找海市蜃楼中那身穿‘黄鹂翠柳’的女子。在所有线索归结到姚府之后,邺洪基闯入姚府家宴,甚至见到了姚府的二位小姐,却发现她们并不是他要找的人。虽然玉菊的话,又提供了一条线索。但撇开这陆遇闻陆公子与钱嘉会和姚府之间的瓜葛不谈,他与那海市蜃楼中的女子又是什么关系呢?邺洪基百般思索,却依旧理不出半点头绪。

    浑浑噩噩下了画舫,邺洪基接到了暗卫的密报:北帝担心长子的安危,不许其在江南逗留,命其速归。父皇既有严命,邺洪基不敢不从,只得放下所有的心思,快马简行,回到了北都。

    回府之后,邺洪基亲自参与督建了府后的花园。此园既从海市蜃楼而来,邺洪基在造园之初,便在心里定下了‘蜃园’的名字。迷离的梦境容易使人动情。既是他的梦,他自然百倍用心地去营造,希冀着他日梦回之时,可以略略排遣一下‘求之不得’的隐痛。

    几个月来,蜃园初具规模。邺洪基也就把余下的事情交给了蒯翔,不再每日临场督工了。近日闲散,他便约兄弟们外出骑马游猎。不想,不仅捕获了灵狐,竟又见到了这匹桃花逐日驹。邺洪基久已平复的机心又活动了起来。

    铭琇隔着车帘,看着邺洪基的样子,再一次后悔将影驰带了出来。那么显眼的皮毛,那么罕有的马种,不想引人注意都难。先前在汴梁,已经惹出了不小的风波,令方进花费了许多心思,才没有把事情闹大。如今又招来了这群人。若他们当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商队,又当如何化解?

    邺洪基敏锐地觉察到了车内透出的目光,突然向车窗望了一眼,瞥到了帘后一个淡淡的人影。那人影想是看见了他射出的目光,惊慌着赶紧闪开了,就像方才尽力躲避弓箭的白狐。

    像一个看着猎物进入圈套的猎人,邺洪基终于发问,“车里是什么人?”嗓音闷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使得语调也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在保持着一种极不稳定的平衡。一旁的萧俭感到了些许异常,侧目看他,面露狐疑之色。

    金蹇毕竟有些年纪,见多了各种场面,也知道这群人不好惹。于是,他踏上一步拱手行礼,主动出来周旋,“小老儿是南边来的商人,行商路经此处,在树林里歇脚。马车中是我的女儿女婿。想是小女胆怯,又没见过弓马骑射,吓到了。打扰公子的游猎之兴,还望海涵。”

    一番话客气而又得体,何况又出于长者,一般也就放他们过去了。不想,邺洪基因看见了桃花驹,想到了江南旧游的往事,勾起了心底积存的疑虑,打定了注意要见见马车里的人。

    “既是姑爷和小姐,那便请出来见见吧。说不定,这也是缘分呢!”语气虽不强硬,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气势。

    邺洪基想起了扬州来鹤台前,那个风度翩翩的青衣男子。分手之后,他不免有些懊恼。因为重行的失态,当时的他局促而尴尬,平白矮了人家三分,难免被人小觑。幸而今天,正可以借此机会,让对方见识一下他的排场和气势,去一去当时的晦气。

    萧俭不明其中的隐情,只觉得他反常,转过头好奇地看邺洪基。

    萧俭从大哥萧侃的嘴里,知道了太后正为邺洪基挑选王妃的事情。虽然正式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但必定是萧氏的女儿。奇怪的是,邺洪基对这事儿并没有任何的反应,既不像默认,也不是反对。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让萧俭很不舒服,第一次感到心里没底。在萧氏长辈的示意下,他留心着邺洪基的一举一动。

    此时,萧俭不好细问,于是蹙紧了眉头,抿紧了嘴,不发一言。身边的卫士们总是乐意往歪处想,以为主子有猎美之心,便大笑着起哄起来。

    听他挑衅,武师们握紧了兵器,金稷也欲拔剑相向,却被金蹇及时止住了。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气氛变得极其沉闷。

    就在这片刻,邺洪基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先前萦绕在心头的疑云,慢慢地清晰起来。看着眼前这群人,又想起那青衣男子,邺洪基直觉得这群人决不配是他的亲戚。既是假话,便是有意隐瞒,而马车之内必有隐情。在他举臂一挥之后,弓箭又一次指向了金家商队。

    “且慢!”马车中扬起的高声,像空中过顶的泠风,没有吹在身上,却带走了闷热,使人头脑一片清凉。“公子是贵人,莫失了身份。贵人既要见我夫妻,愚夫妇荣幸之至。只是内子刚才受了惊吓,容颜有污。还望贵人稍候些时辰,容内子匀面上装,也好有些礼节,不致贻笑大方。”

    几句话,有礼有节,邺洪基倒不好反驳,只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在车里看见邺洪基点头,铭琇帮着金黎,赶紧把头发重新梳了,绾了一个常见的少妇的发髻。又叮嘱她把脸擦了,上了些水粉和胭脂,遮盖了先前哭过的痕迹。乘着金黎匀面的时间,铭琇检点了自己的男装,扶正了自己的纶巾,做了几次长长的吐纳,平稳了心神。

    金黎还是满眼的慌张,铭琇微笑着拍了拍她粉嫩的小脸,打趣着说:“有为夫的在,娘子请放宽心。”金黎被她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铭琇按了按金黎的肩膀,打起车帘,扶着车辕,首先下了车。随后,铭琇转身将金黎也搀下了车。稍一站定,铭琇单臂搂起金黎,带着她缓缓移步,将她领到了金蹇的身边。同时,她暗暗地打量起周围的情况,盘算着如何全身而退。

    邺洪基骑在马上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出来。刚欲发难,就见车帘翻起,一个年轻的文弱书生慢慢地挪下了车。他一眼便知,眼前的书生,并不是来鹤台前的那一位。上天没有给他扬眉吐气的机会。

    于是,邺洪基有些轻懈,只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个书生太过文弱了。南人的身形,比之北人,本就矮小文弱。这个书生在南人中亦是柔弱,更兼筋骨无力,行动起来竟比北方的女子更显娇柔。

    邺洪基也曾到过江南,亲眼见过江南的文士,也曾在来鹤台前,为那青衣男子的温润飘逸所折服,但他却从没见过这种带着脂粉气的男子,偏又干净得无法使人感到一丝厌恶。难道当年的龙阳君,亦是如此?邺洪基直觉地想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陆公子遇闻。

    在那些客商们的口中,他与钱嘉会有着不为人道的断袖之癖,却又可以在姚府登堂入室;在宝兰和玉菊的口中,他拈酸吃醋、要挟东主,却又成了个知情识趣、出手阔绰的恩客;在镇江茶楼陆老板的口中,他是智比留侯的少年英才,却又不欲扬名于人前;在姚家兄妹的口中,他任性妄为,却又比姚家亲子更得宠爱。

    不住地猜测着这个书生的身份,邺洪基眉头微蹙,凝聚精眸,盯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有几个瞬间,只觉得眼前之人面善;细想,又明知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书生与来鹤台前的青衣男子,虽不是同一个人,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相似之感。没有了那种如玉般的坚韧和温润,却好似望夜明月的皎皎清辉,给人一种安逸和恬淡。二者虽不相同,但骨子里透出的、如水般的气质却是一样。难道那面善的感觉由此而来?

    邺洪基还在思量,又见书生将一个梳着妇人头的女子也扶下了车。那女子的仪态和风韵,与书生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邺洪基眉头一皱,更加肯定了心底的怀疑。

    邺洪基冷眼瞧着铭琇将金黎送到金蹇身边,暗暗向萧俭递了一个眼色。于是,萧俭极有默契地指挥一个猎手,把铭琇带至邺洪基的马前,也将她和其他人隔开了。

    金稷见此状况,刚要反抗,便挨了一鞭子。同时,几支翎箭射在了金稷和武师们的脚旁。随即,金稷和武师们的武器被猎手们卸了去,变得手无寸铁。本来安静的鹰犬,受到刺激,无不跃跃欲试。虽有几个猎手牵住鹰犬,但呲牙咧嘴的猎犬和尖嘴利爪的苍鹰,已经把金黎吓得面色惨白,失声痛哭。

    惊变之下,铭琇回头,瞪了金稷一眼,暗示他敌强我弱之下,决不能妄动,要稍安勿躁。

    邺洪基在马上冷眼瞧着,洞若观火。这小小的举动,已经落在了他的眼中。他直直地盯着铭琇,仿佛要将她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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