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休觐坐下的时候拉远了些椅子，全身心都在写着抗拒。
    欧阳谦自然看在眼里，他的身体也在尽量远离她的位置：“你是不是觉得我阴晴不定？”
    柒休觐忙恭谨的回：“是我不机灵，没办法领悟到谦帅的用意。”
    欧阳谦看着她，却又像在隔着她看过去的某个人。
    饭菜上来了，柒休觐要跟他一个桌子吃饭，哪有胃口。
    欧阳谦给她盛了饭，她坐立难安的捧着碗，不想动筷。
    “快吃吧，吃完回去睡觉。”欧阳谦嘴上催促着，手上也夹了菜给她，她却捧着碗避开，惶恐的道，“您自己吃就好了，他们家很贵，我其实真的不饿。我也没在编谎话骗您，我以前真的几天几夜都没东西吃，饿极了的时候，我抓了地上的野草在河水里涮了涮就塞嘴里的……一顿饭不吃，您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我在战场上风餐露宿的，早就练得皮糙肉厚了。比不得谦帅是金枝玉叶，饿个几顿没事的……”
    欧阳谦的筷子顿在那里，嘴上没说话，但心里却在缓慢的重复她那句话：几天几夜都没东西吃……
    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一边说不饿，一边肚子却不争气的在叫，她微微抬着眼皮观察他的神色，有几分赧然的道：“不用理它，一会儿饿过劲儿了就不叫了。您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怎么好白吃您的东西，您自己吃吧。我，我还是想回营，把谦帅吩咐的任务再完善完善……”
    她想放下手上的饭碗，却发现欧阳谦的眼睛红了，举着的筷子也一直没有放下，柒休觐木讷的看他一眼，他像是难过极了似的。
    柒休觐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还是慢慢将饭碗伸了过去，接住了他夹给自己的肉菜：“是我糊涂了……谦帅等下肯定要人送的，那我等会儿先送您回府，再回军营。”
    她勉强吃了两口，却味同嚼蜡，高度紧绷的状态让她根本咽不下去。
    他的话也不多，一口接一口的喝酒，柒休觐心里想着要赶进度，一直坐立难安。欧阳谦一向起得早，自己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可是他完全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一坛酒喝完竟然还不罢休，又让人上了一坛。
    柒休觐犹豫着想劝一劝：“谦帅，夜已深了，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您平时就有应酬，私下的时候还是小酌怡情比较好。等会儿回家，王妃看到您喝的醉醺醺的回去，这……”
    酒很烈，欧阳谦其实已经喝醉了，他有点费劲的喘着气，眼睛隔着水光去看她，根本看不清那张脸，也看不清那个人：“你，一点都不好……你为什么，不像她……明明都是……”
    柒休觐低垂着眼睫，小声道：“因为我们是两个人。”
    欧阳谦窒住，懵然的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或许是夜晚的宁静放大了孤独，柒休觐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有几分可怜。也是，最爱的人和自己天人永隔，以后再思念对方都不会再知道，这种痛苦确实是会湮灭人的理智。
    只是她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明天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也就收起了这一点心软。
    她默默地站起身来，见欧阳谦还不动，催促道：“该回去了……我的时间真的很赶，现在回去都恐怕做不完了……”
    欧阳谦鼻子一酸，张口就带了浓浓的鼻音，听着有几分委屈：“我都说了你不用做了！”
    柒休觐的眼睛动了动，叹息道：“您喝醉了，话，作不得数的……没有这件事，也会有下件事。”
    早上的晨练柒休觐没有参加，而是让自己手下人代自己操练，碧洲成去柒休觐房里，她还在埋头苦干。
    “休觐，你忙什么呢？”
    柒休觐一抬头，眼睛肿的像核桃一般，重重的黑眼圈，污糟的头发，透露着她现在很差的身体状态。
    柒休觐支吾一阵，道：“呃，我是有别的公务要做，才把晨练交给……”
    “你眼睛怎么都肿成了这样！”碧洲成皱着眉头走到她桌前，拿起那些草纸一看，沉默了片刻，随后又放回了原处。
    “元帅你就别管了，昨晚，谦帅告诉我，让我不用做了的，只是我都做到一半了，想着还是完成了好一些，等他要看了我也能拿出东西来，以防万一嘛。”
    半下午的时候，碧洲成听说欧阳谦来营里了，就自己去了他的营帐，将那沓子训练计划扔到了他桌上。
    定睛一看，欧阳谦的状态也很糟，像是宿醉过后的疲倦。
    只是欧阳谦状态如何，不是他所关心的。
    “这是柒将军做的训练计划，烦请谦帅过目，我已经从头到尾看过了一遍，觉得没问题。谦帅看一遍吧，若您觉得还有哪里不合理，可以告诉我，我等着。”碧洲成直接坐在了椅子里，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看他表演的神情。
    欧阳谦半夜吐了好几场，浑身都不舒服，无力的翻看了两眼，两人都心知肚明欧阳谦这是借着公务的由头报私仇。
    欧阳谦对他那副护着自己人的姿态气得眼睛发红，冷着脸说道：“柒将军的事，哪里用得着元帅亲自过问？她要上交给我过目，不会自己来吗？”
    碧洲成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柒将军是直属我管的，按理说，任何人想要处置她都要经过我。前几次我不在，也不知她的公务到底是哪里入不得谦帅的眼，现在我回来了，正好听一听谦帅的高见。”
    这本来就只是一个由头，柒休觐上交的那几份计划都各有各的出挑，并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他们对峙了片刻，欧阳谦没什么精力，问道：“她呢？”
    “她做完这份计划，就累得昏倒了，现在正躺着休养呢。”
    欧阳谦站起身来，声音高了起来：“昏倒了？！”
    碧洲成面无表情：“谦帅不必这么惊讶，您也知道柒将军已经多少个晚上没有睡过好觉了，这都是拜谁所赐？”
    欧阳谦不禁哑然。
    碧洲成又问道：“谦帅看这计划，可用得？”
    欧阳谦敷衍的应了一声：“尚可。”
    “那可还需要柒将军从病榻上起来，重新再改？”
    欧阳谦抬眼跟他对视，想到柒休觐一见到碧洲成就忍不住搀住他的胳膊，表现出的亲昵，内心就一阵寒冷：“不必。”
    碧洲成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多谢谦帅给我碧某人这个面子。不过末将还有句话想说，谦帅堂堂八尺男儿，又是一国王爷，如此刁难一个并无过错的下属，以致她劳累昏倒，是不是太掉价了？”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用不着你在这儿替她不平！”
    “是，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可是谦帅打着公事名义报私仇，就未免太不磊落了。你们私下里有什么纠葛，就私下里解决，何必要在公务上给人使绊子？谦帅身份尊贵，我等戍守边关皆是为你效力，可是，你在我面前也算是个小辈，我们兄弟扛着大刀以血肉之躯固守元国江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和泥巴呢。柒将军是我手底下的人，我想以后谦帅再有公务上对她不满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不必看她是个软柿子，就随意搓圆捏扁，告辞。”
    碧洲成前脚刚走，欧阳谦后脚就出了门，直奔柒休觐的营帐而去。
    进门的时候柒休觐正靠在床边喝药，她精神不济，压力太大，心跳过速，根本睡不着。
    看到罪魁祸首进来，她放下药碗，要掀被子起身，被欧阳谦制止了：“别动，别动……你，累得昏过去了？”
    柒休觐客气的打着官腔：“一点小毛病，还劳动谦帅走一趟，末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柒休觐实在是很憔悴，整个人都像是被霜打了一样，欧阳谦喉咙里冒上了一股酸意：“我明明昨晚跟你说过的，那份计划不用赶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做？”
    “唔……”柒休觐想了一下，回道，“您昨晚喝多了，末将想着，反正已经做了一大半，也不差最后收尾的了。万一谦帅又想起来了，要看，我总不能说没做……还是提前准备一下，用不上就算了，要是您问起来了，我总得有个交代。”
    “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了，还把自己累得病倒……”欧阳谦吸了吸鼻子，柒休觐忍不住抬眼看他，客套的说，“谦帅体恤下属，末将感激不尽。”
    欧阳谦看她对自己客套又疏离，心里很不是滋味，端起药碗来吹凉了喂给她，柒休觐满脸不自在的接了过来：“末将自己可以喝，不敢劳动谦帅。”
    “对不起。”
    柒休觐差点被药呛到，惊讶的望着他：“您这是……”
    “是我没有控制好心里的嫉妒，才故意在公务上找你的茬，害你累得病倒了。”欧阳谦低声道歉，“对不起。”
    “呃，没关系？”柒休觐不知该怎么回答，“其实谦帅严格要求，也是为我们这些下属好，毕竟高要求我们才能进步……”
    “小七，你不用跟我打这些官腔。”欧阳谦注视着她的眼睛，重复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柒休觐心里咯噔一下，一口将药闷了，随后也平等的跟他对视：“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以后，不要再这样对别人了。”
    欧阳谦握住柒休觐的手，近乎哀求的道：“小七……跟我回家吧。你需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你，你不用这么辛苦……”
    “我不需要。”柒休觐抽回了自己的手，放进了被子里，“你给了我，将来某一天我还要还回去，那我何必呢？花钱买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一次就够了。你什么都不用给我，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如果你真的说话算话，我想要你给我自由，想要你别轻视和玩弄别人的感情，好好对人家，不要做个让人瞧不起的人。”
    “我，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你生病了，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我都是被妒火冲昏了头脑，才……”
    “不重要了。”柒休觐并不激烈的打断他的话，也不去看他红透了的眼眶，“一切，都不重要了，没什么好计较的。我们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结束，我们之间的缘分只有那一小段，仅此而已。不过就是个过客，也没什么好感慨的。没见面的那几年里，我心里还是爱你的，所以我每次想起你，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心都是热的。可是现在，我的心是空的，死的，再也没有一分热情给你。谦帅，我们都不年轻了，别再闹了，跟你的妻子好好过日子吧。我就是你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下属，只谈公务的话，一年都见不到你一面，别再闹了，有这个时间精力好好陪陪老婆孩子，把自己的时间花在重要的人身上吧。”
    欧阳谦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过去的五年时光里，他在心里看得见，可是摸不着人。现在他看得见摸得着，可是两人的心，已经隔开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再难碰触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