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宿命的轮回 第三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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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臻先吩咐龙庭快马加鞭赶回去安排好床铺和请好军医,准备好药物,自己亲自将欧阳谦带进了一片树林,将他安置在了一棵树下。
他立刻点了他几处穴位,拔下他身上的钢钉,撕下衣服给他包扎主要的伤口。当他看到欧阳谦的整个小腿透过皮肉露出隐隐约约的钢板时,他的心如同四分五裂一般,这一钢板下去,相当于把他的腿砍成了两半。
欧阳谦虚弱的满身冷汗,元臻给他包扎着,手都打了结,连系都系不上,最后直面崩溃。
他的手轻轻抚过他脸上的血泪,一把将他揽入怀中,一滴眼泪落到了欧阳谦的肩膀上:“谦儿,对不起,是爹连累了你,是爹对不住你……是爹不好,是爹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其实,欧阳谦在知道义父就是自己的亲爹之后,一度神情恍惚,是没有直接改口的。
他和元臻见面,再开口,却还是”义父”二字。
元臻心底失落,问他:“谦儿,你既已知道我是你爹,却还不肯改口,你是在怨我吗?”
“我不能怨您吗?”欧阳谦由着性子顶撞他,看到元臻落寞的神情,话到嘴边又转了弯,“我很早之前就对您说过,您不把小七当自己人,实际是在伤害我。这么些年,您除了面子上过得去,您拿她当亲人对待了吗?貌似好几次,您还想要杀她,是吗?还有,当年我濒死之际,跟您说过,要把谦王府留给小七,酒楼的生意每年分五成利润给她,还有我当时所有的积蓄,也让您寄给她,您为什么没有照做?”
在柒休觐的事上,元臻确实是理亏,他可以狡辩,说自己是拿柒休觐当自己亲人看待,可他又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他只能开口解释后面的事:“谦儿,不能一口气给一个人超出她认知的钱,这样是有可能害了她的,只能这么慢慢给,她也更容易接受。”
欧阳谦低垂下眼睫,轻喘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从来都知道,感情这事勉强不得,也没有强迫别人的爱好,元臻是不是待柒休觐真心,其实他不是太过强求。他只要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待她最是真心即可,因为自己足够强,可以给她她需要的一切。
元臻知道他在意的是别的事,便开诚布公的道:“谦儿,你我三十年父子,即便以往我不知道你是我亲生儿子,可我一手把你带大,我待你的心,你应该也是能感受到的,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掖着,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坦诚的告诉我。”
欧阳谦低垂着脑袋,哑声道:“我只是,想起了过往的很多事。”
元臻认真的聆听着。
“这么多年,师祖一直怀疑我的身世,一直不喜欢我,防着我,我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虚情假意,他一次次的在您耳边说,不要给我实权,担心江山易主……而我,因为不是您的亲生儿子而低落伤心了无数次,您都不知道。我小时候不小心打碎我娘的花瓶,后来又不小心打碎我娘的宝玉,您为了我娘的物件惩罚我,结果现在才知道原来皇后娘娘就是我的亲娘。我一直以来感激您的收养之恩,小心的捧着义父对我的爱,生怕一个错失,我就从云端跌下去。您的至亲回来,我自惭形秽,因为血缘关系伤心了这么多次,这种种劫难……现在却告诉我,这都是因为他怨恨您,而让你我承受了这么多心酸波折,您是我亲爹,我是您亲生儿子。以前那么多矛盾,我所捧在掌心里的恩情,到头来才发现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一切,仿佛过往这些年活的就是一场笑话。”欧阳谦抬起眼眸,两行清泪滑落下来,带着哀怨的眼神看向元臻,“当我知道了真相,而您现在又身体不好,我连跟您生气质问都没办法,难道我还不能怨一怨吗?”
元臻想起这些年两人因他设计的误会而离心,心里也是怅然若失。
“还有那么多因他的怨恨而吃苦受罪甚至丧命的百姓,因为一人之恨,惨死了这么多人,我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无尽唏嘘。这一切都是因您而起,只是你们两个人的恩怨,却要牵连这么多不相关的人,就算我明白您的不容易,也不能不怨。”说到这儿他又低下了头,颤抖着说道,“我也一样。我弟也是因为我的原因,去作恶,害的无数家庭流离失所,这真是做多少好事都弥补不了的罪孽。”
“谦儿,你是不要我这个爹了吗?”
看到元臻伤心的眼泪,欧阳谦心底本能的孝道又冒出了头,他一张口便是泣不成声:“我盼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要?我只是……”
“谦儿,孩子。”元臻揽过他靠在自己肩上,“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乱,接受不了,你没有准备好,我现在不勉强你改口,等哪天你心甘情愿的把我当亲爹了,再改口也不迟。”
直到卫循跟他说起,他不改口,元臻会很伤心的,他才从自己伤心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换位而处,如果自己是爹,却被自己亲生儿子叫着义父,心里也会多么难熬。不肯改口代表着心里不认同这个人,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否定,这是多么让人沮丧的事?
更何况元臻从小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不放心让乳母宫女伺候,都是自己亲自带他睡。他小时候很闹腾,元臻常常睡不了好觉,困得很了却还要抱着他转着圈的哄。白天除了忙政务,就是在带孩子,甚至在不知道他身世的情况下,让他入了族谱,一路把自己金尊玉贵的养大,到底哪里对不起自己了?
他主动去了承明殿,跟元臻道歉。
他的印象里,义父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的状态,或许是幼童时期义父给自己的印象太深刻了,总觉得义父就是神,这世间没有义父摆不平的事。可是这次,他仔细观察,却发现义父头发白了,身体也佝偻了,已经逐渐露出了老态。
他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的流淌,他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看着那么高大的人,现在已经老了。
“是孩儿不孝,这些日子,让爹伤心了。”
元臻扶他起来,将他的眼泪擦掉,叹息道:“谦儿,你都三十岁了,好了,别哭鼻子了。”
事后,元臻又带了些补品亲自去看望南风,说开了当年的误会,也算是了了南风的一个心结。
如今面对元臻的愧疚,欧阳谦却摇了摇头:“孩儿知道真相后,一直怨着您,可我被抓到这里,知晓了许多你们以前的事,孩儿知道爹您从未有过要害人的心思,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抛开这些罪孽不谈,孩儿站在亲人的立场上,甚至也没有怨恨伯父,只觉得命运弄人。一件事,就有可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走向,他这辈子造了这么多杀孽,可是他就活得很开心吗?没有,他这些年一直活在仇恨里,其实,也辛苦得很。来到世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临的业力,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孩儿是有点难过,我本该坦然的享受您的父爱的,可是在我成长的这些年里,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义父就不爱我了,不要我了。义父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即使伤心的想去死,可也做不到跟义父哭闹,因为我觉得,义父收养我,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识字,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义父不要我了,我只能乖乖当个逆来顺受的奴仆。本来,我是不用这样的,我应该是对义父放一百二十个心的,我应该有信心自己是对义父很重要的,哪怕我作天作地,义父都不会真的不要我,可我就是没有信心。”
元臻此时才得知他这些年的殚精竭虑和心底所受的委屈,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的小心讨好,偷偷看自己脸色,受罚从来不会耍滑头,无论春夏秋冬都要早起练功,跟在自己身边所承受的压力,因为自己偏爱侄女而伤心失落,在床上抱头痛哭,无数次被自己责罚过后,心如死灰的表情……
眼泪逐渐充盈了他整个眼眶:“谦儿,是爹对不住你,这么多年,爹太严厉了,总是对你非打即骂,才让你这样小心翼翼的过日子……父辈的恩怨,也牵连到你们小辈身上,是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那些因我受累的百姓……可是,你感受不到义父爱你吗?你为什么会这样如履薄冰?义父不是最疼你了吗?你怕什么呢孩子……”
“我当然感受得到义父爱我,是我自己没有信心,又太在乎义父,太怕失去义父的爱。”
元臻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他明明长得那么像自己,那么多人都说他长得像自己,自己却一直看不出来。
如果当初,嫂子和侄儿没有死,这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命运为什么要推着人这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