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奈何桥的护拦上，看着婆婆熬汤，我不知道婆婆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那就是这汤是用冥河水熬成的。
    婆婆一直熬啊熬，从不多说话，只是颤颤的递出汤碗，再幽幽的把汤碗收回来。
    我问婆婆，为什么冥河水可以熬汤，只会让人忘记前尘往事，婆婆总是答非所问，有时候她会说，“喝吧喝吧，喝了老太婆的汤，就可以去转世了。”
    又有时候说“忘了吧，忘了吧，忘了前生，会还一个新生”
    也会问我，要不要一碗汤，妖精喝了，也可以忘掉的。
    我有些无奈，却终于有一次，婆婆说，冥河水啊，那是因为熬的够久。
    那次，我在桥上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孩，尚不能走路，鬼差抱着。我飞过去，看着鬼差怀里的一团，她竟然对着我笑。
    这么小。
    鬼差有些为难，这么小的孩子，夭折，本应该直接进入轮回的，不知为何，偏偏这个挡在轮回之外，如此看来，也是要走一回黄泉路，过一次奈何桥了，只是这汤，还要喝吗？
    婆婆看了看婴孩，说，喝吧喝吧，既然从桥上过，就喝一口吧。
    递了碗来，鬼差接了，孩子却大哭起来，就是不喝这汤。
    我抱过这孩子，伸手逗逗她粉嫩的小脸，她咯咯的笑，我问她，要不要喝汤，她不说话，总拿眼睛看着我。
    我一手抱着她，一手拿过汤碗，伸到她嘴边，她舔了舔，咧咧嘴，眉头皱在一起，两只小手拢在嘴边，一会竟吃起手来。
    我问婆婆，这样可以吗？婆婆说，去吧去吧。
    鬼差便把孩子抱走，过了桥。
    ◎ ◎
    待我回到美人的船上，意外的看到，船靠的岸边站着一个人，身型修长挺拔，长发披在背后，墨绿的长袍拢在他的身上竟然越发衬出他的风姿，他的脚下已是层层叠叠的彼岸花，他竟无甚在意，只是他的脸上带着一张面具，看不到他的样子，只能看到他眼睛，如美人一般异样的有神。
    美人见我回来，笑笑，又回头对那人说，“上船吧。”
    那人也不推辞，上了船，美人渡他过了河。
    我问美人，他交船费了？
    美人点点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我问，他交出的是什么？
    美人过了好一会，才说，他是上次交的。
    我有些好笑的说，坐你的船，还有优惠？
    美人说，他上次交出的已经足够他过河了。只要他不喝孟婆汤，下次，还会渡他过河。
    我想，那个男人，一定有一个很动人的故事，美人眼中不明的情绪似乎便是证明。
    我无从得知。
    我在河上呆了太久的时间，除了美人在船上，就是在奈何桥上，有时候我会飞过那开满河岸的彼岸花，看黄泉路上的来人，然后跟随他们一直回到奈何桥上，我见过一个瘦瘦的老头，长着微翘的山羊胡子，身上是半旧不新的夹袄，却哭着喊不要走黄泉路，不过奈何桥，即使两个鬼差，也拖不过去，真是不知道，那干瘦的身子怎么就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当然，他也不肯喝孟婆汤，因为他说，喝了孟婆汤就会忘记一切，他耗费一生心血积攒的金银珠宝就再也找不到了。
    鬼差说，他是个有名的财主，一生吝啬无比，虽然算不上大奸大恶，却也绝对不是个善人。
    得益于他的“节俭”他藏下了一笔宝藏，他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告诉，因为他舍不得。他曾经一次次清点着他的宝藏，银票，珠宝，一次他要从头到尾数两遍，恨不得时刻抱在怀里，睡在他的金银珠宝上，连至亲的人，他都不舍得给，又怎么舍得这些宝贝，去死呢，更别说让他忘了这些，那比要他命更难受。
    他琢磨着不喝这孟婆汤，来生他还会记得那里，下辈子，便还能守着自己的宝藏了。
    我有些无语，世上当真还是爱财胜过一切的人，而这个老头显然是此类人中的“领袖”。
    我说，老头，你要不喝孟婆汤，便坐船吧，坐船不必忘记前尘往事。他听了，两眼放出幽幽的光亮，连说，好好，船在哪里，我坐船。
    我带他走下黄泉路，彼岸花又开始层层挤来，我飞在空中，他走在花丛里，我看着他，被花茎缠住，面有痛色，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滴，却不并说痛，只一个劲催问我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