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风平浪静。直到有一天晚上，因因和易杨检查了女生纪律回宿舍后，易杨睡不着，又跑来找因因了。“因因，睡了没？”那时，因因真被她吓一跳。“没，怎么了？”她压着声音。“我睡不着，你出来吧。”唉，跟听过的鬼故事又有几分相似，但，那不是鬼故事，因因只好舍命陪好友了。“我们去校园走走吧。”易杨提议。没理由反对。
    因因打开那铁门，和易杨晃荡在校园里。很凑巧，真的，她们在路上走着的时候，碰见邓跃了。“嘿，你们这么晚了，干什么啊？”邓跃先看见她们。“走走啊，你自己呢？”易杨问他，那家伙搞什么鬼？都这么晚了。“你们管女生纪律也用不着那么尽职吧？”明显的讥诮语气。“我们乐意，不行吗？”没记错的话，那是因因上初中后，头一次晚上跟他说话。“我当然没意见，怎么可能有意见嘛？我刚刚觉得有点闷，所以在外边走走了。”还真多的臭脾气，因因心说。易杨一下兴奋起来，“哎，我也觉得很闷，所以才把我们的乖孩子因因请出来了，要不我们去教室坐坐吧，反正我也没睡意。因因，你去不去？”她都那么兴奋了，因因能不去吗？虽然她有浓浓的睡意，可她那时还没学会对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说不。
    二班教室的钥匙易杨和邓跃都有。因因第一次进他们教室，感觉还蛮奇妙的，他们的教室好拥挤啊，看上去比因因班人多。“这就是邓跃的桌子，”易杨指着一张贴满科比，艾弗森等等球星头像的桌子，随即打开桌面，埋怨道，“好乱啊，邓跃，看你好意思不？”易杨看上去兴致高昂。“早知道我就收拾好。”邓跃似乎有几分不好意思，因因看见他挠了挠头。“孙桃威的桌子呢？”因因想来想去不知道说什么，问了声。“小桃啊，”邓跃夸张地作恍然大悟状，“我忘了说，他是我我同桌啊！不过有个方法更容易找到他。看看谁的桌子最乱最脏，那就是了。”因因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低头看了看，还真是，跟垃圾场没啥区别。“自己还不是一样，半斤八两。”因因低声说，邓跃的桌子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这话错了，半斤哪里有八两多？”邓跃没一点正经。
    “温老师没怎么刁难你吧，邓跃？”易杨见因因没有再搭理邓跃的意思，问他。显然，邓跃又被温老师抓着小辫子了。邓跃笑嘻嘻的，“没有。他怎么会刁难我呢？他舍不得。”瞧他那话，多自大，因因忍不住做呕吐状。要是小飞在，一定会说，“谢谢你给我洗胃。”“那是真的，虽然温老师经常训他，但他还是蛮喜欢他的。”易杨见因因那不太礼貌的样子，给邓跃说好话。“他是舍不得我，他还得我帮他管理班级呢，要不他老往外跑，学生早翻天了。”这样说还好听点，不然还以为温老师舍不得他呢。
    不过，估计因因和邓跃是太久没说话了，老冷场，当然，多半是因因不答话。易杨和邓跃倒说得很来劲，因因只想睡觉。“诶，你是不是想睡觉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啊！”易杨终于发现昏昏欲睡的因因了。“讲什么啊？我们回去吧？”因因不是很喜欢这样呆在教室，挺心虚的，万一哪位老师神经不正常跑来怎么办？“不要吧，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易杨还真是，玩上瘾了。她们不知道后来那是她们经常玩的活动。“你经常做梦吗？”易杨问因因。“不。”因因含糊地说一句，她的确不经常做梦，能记住的梦更是少得可怜。“我们谈谈我们的梦吧，不是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易杨没一点回宿舍的意思。算了，即来之则安之。
    “我经常梦到科比呢，嗨，跟我打球。”邓跃又没半点认真的样子。“算了吧你，小心温老师又把你的篮球缴掉。”易杨似乎挺喜欢揭他的伤疤哦。“我告诉你们我一个梦。”眼看自己也没什么回宿舍的可能了，因因走到窗子边，吹吹风，也清醒了几分。她想讲讲她的梦，那还是她小时候的梦，她一直记得。
    “有一天，一个小男孩突然来我家了。我妈妈一看见他就哭了，哭得很凄楚。‘你过得怎样？’记得妈妈是这样问他的。那孩子说，还好。‘我不是故意不要你的，真的，我也舍不得你！’妈妈继续哭。那男孩并不伤感，冷冷地看着我妈妈。‘你恨我吗？’妈妈挂着眼泪问他。‘你抱抱我不就知道了？’那男孩这样说。”
    讲到这，因因停下来了，她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树木都发出奇怪的声音，很诡异。“那你妈妈抱他了吗？”易杨有点迟疑地问她，她觉得，因因似乎在讲个恐怖的梦。“恩，妈妈把他抱起来了，刚想吻吻他的脸，然后……”因因后悔她讲了这个梦，因为她自己都很怕了，她塞住耳朵，“然后……那男孩的头就掉下来了……”“嘭——”后门突然关上了。“啊！！你不要讲了！”易杨尖叫一声，她是被吓到了。因因也害怕地没站在窗边。是的，她更怕。“她已经讲完了。”邓跃还勇敢，没跟她们一样战战兢兢的，好心地提醒易杨。
    因因没再说话。易杨老半天才缓过神来，“天啊，你说恐怖的东西也应该提前打个招呼啊。人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思了什么啊？”“我们回宿舍去吧。”因因实在没勇气呆下去了，她也没回答易杨的问话。她确实是思了些东西，但她不想说，那是她的秘密。易杨没有拒绝。邓跃把她们送到楼下，问：“你们还怕吗？不用我把你们送上去吧？”那用得着问吗？怕也不会告诉他啊。事实上，上楼之后，因因和易杨两人都是睡一块的——毕竟是女孩子啊。
    第二天，因因和易杨都担心哪位老师突然宣布她们的名单，说她们违反纪律什么的，幸亏，这事没有发生。只是，见到邓跃的时候，因因更加觉得不自然，浑身不对劲。“你发现没有？”许慕这样神经兮兮地问她。“什么？”“邓跃每次从我们班过，脸都是朝里的，他是干什么呢？”许慕一脸坏笑。“我，什么都不知道。”因因心虚，用她村里的话这话，她觉得很好听。“嘿嘿，不知道啊，别装傻啊！不是看你是干什么？”许慕一点也不避讳，笑呵呵地看着她。“我……”因因想说什么辩解的，可担心越抹越黑，还是算了。其实，她有时很不喜欢邓跃这样，他怎么一点不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呢？难道他真的自己喜欢就可以了？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过，那也是他的自由。
    天气变得比较暖和，大家又穿得很少了。因因高中有位老师说过一句话，“又可以穿短小精悍的衣服了。”用在这里正合适。
    因因她们那里是农村，这已经说过。大家的生活水平都不是很好，不仅没见到小康的影子，连小小康的体香都没有闻到。市场上卖的衣服几乎都是一个款式，要是谁想不撞衫就只能不穿衣服，或者跟孙桃威、邓跃一样，特意去县城买衣服——那并不是很合适的做法，所以，很少人效仿。这样一来，问题就出来了。
    晨光熹微的时候，大家跑出来做早操。一看，哇，咋全是一种衣服？遇上衣服质量不好，衣质透明的当儿，女孩子只能安静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毕竟，衣服也不是自己想它怎样就怎样的，它要那样也没办法。因因就有个那种时候，衣服透明得跟粗纱一样，她没办法了，只能一天到晚尽量少出教室门，低声细语尽量不让人注意自己。还好妈妈过年回来给她带了几件像样的衣服，否则她只能每天做地鼠。
    哪里有规矩，哪里就有出格。这是真理。在大家都默守那条准则的情况下，有一个人出格了。没错，王海玲。
    “哎呀，那衣服质量太差劲了！气死我了！”在宿舍，远远的就听到她的包租婆版声音。那是件杏黄色衣服，除了透明太多也没啥可挑剔的。“真是的，易杨，你说，那些人就不知道卖好一点的衣服？谁让他们卖便宜货的啊？还让人出门不出啊？”易杨不悦地看了她一眼，“那你还洗都不洗就穿起来？别嚷嚷了。”“那是因为……易杨你别这样说我嘛！”王海玲嗲嗲的声音，小飞在的话一定会说，“谢谢你给我洗胃。”钟萍看着窗外，做寒噤状。
    因因她们都以为王海玲只是在宿舍才这样说说，没想到，到教室，那家伙也没半点收敛。先在因因班上发表演讲，想不成为焦点都难。接着回到自己班上，同样又是一番融自身不幸遭遇和对商贩的声讨为一体的激情讲话，隔着一堵墙，声音还是那样具有穿透力。因因在心底叹气，一般来说，那样的女孩子都不是很招人喜欢的，不论她们的心地有多好，因为，她们需要太多的时间来让别人接受她们。当然，如果她们自己有足够的心胸看开，那没事，问题是，有很多人看不开。不知道王海玲属于哪一种。
    正想着，二班突然安静下来了。显然，谁说了什么具有震撼力的话。
    “怎么了？”因因问许慕。“唉，邓跃这下是真的很不应该。”许慕摇头。“她真是该骂一骂，让她醒一醒。”赖特转过身来，一点也没有同情的意味。
    “关你屁事！！！”一声怒吼后，王海玲从窗外过去了。如果没看错的话，她哭了。
    孙桃威的消息，邓跃说王海玲的话，“你可不可以别这样没脸没皮的？女孩子要有点羞耻心。”的确是蛮重一句话了。“他怎么可以那样说一个女孩子？！”因因真的对他失望，她认为，不管女孩子怎样，如果不是犯了很严重的错误，那话是不应该对女孩子说的。邓跃太失绅士风度。“你放心，没谁觉得他说错了。”孙桃威习惯性地翻白眼。再翻，我让你跟罗小文的事情黄掉！因因一记警告的眼神，那家伙大概忘了她因因是何许人也，她一句话能使罗小文把他做的一切推掉。“最讨厌别人没事乱翻白眼。”因因压低声音对他说。
    王海玲确实哭了很久。通过这件事，因因觉得，她跟邓跃有太多的不同了。她不否认人要有自己的个性，也不否认有时男孩子叛逆点更让人喜欢，可是，邓跃那样，似乎跟她想象中的不同。她以为，邓跃不仅对她，对其他女孩子也应该是有风度的，就算没那风度，也没理由伤别人的心。
    不知为何，因因甚至有点犯罪感。特意跑去安慰王海玲，看着她慢慢恢复常态才放心离开。那时，因因是很讨厌自己的，她宁愿自己就这样作为朋友去看看王海玲，而不愿意自己有什么犯罪感。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真是讨厌。
    “我希望以后能学会做衣服。”这是她安慰王海玲后，回来说的话。“你别这样胸无大志啊，你可是上大学的人呢。”赖特说教。“谁说上大学就不能做衣服啊？”因因反问。她要学会做衣服，最好能自己成立服装公司，一定要很好的质量，很实惠的价格。后话是，她真的学会了做衣服，可是，她离服装公司还是很远的。
    “没关系，如果你爸爸妈妈不教你，我很快就可以教你的。”一声不响的钟萍一语惊人。她教因因做衣服？有没搞错？难道……因因很聪明——在那方面——抓着钟萍的手，“不是，你不读书了吗？”罗秦、赖鹏云都转身，诧异地看着她。钟萍苦笑着说，“是。我爸爸打算让我学做衣服。毕竟也是一门技术，以后好找工作。”“可是你初中都没毕业，怎么可以？”因因问。“你问问你爸爸，他会告诉你可以不可以。”钟萍笑着往下说，“我一直不是很注重成绩，因为我知道我和可能没法完成九年义务教育。我学习成绩不好，考重点没什么希望。我早点出去，也可以帮家里减轻负担。”“可是，至少要读完初中啊。”许慕急急地说。
    “本来想走的时候再告诉你们的，现在告诉你们，我下月就要走了。去我妈妈在的制衣厂，所以，等我学会了，我可以教因因你做衣服啊！”钟萍还笑意盈盈的。
    大家都不做声了。在农村，在他们周围，这样的事情实在算不上新鲜。与因因同龄的很多人都请因因爸爸妈妈带她们出去工作呢，小小年纪，什么都得学会。她们没有那么多美国时间来享受学校生活。可是，钟萍，她们的朋友，这样就走了，谁都会伤心的。
    “知道我当初给赵老师写的话是什么吗？我说，赵老师，你走了，我可能也要走了，留你一点福气给我，一点点就好，让我也沾沾幸福的边。”钟萍像是在逗他们笑，“不要那样苦着脸啊，我赚钱了，开小车回来看你们。”
    这样说，又有谁不伤心呢？宁愿你平平常常步行来学校上课，比你开小汽车看同学更让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