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并非如此。
    因因经常想到她和邓跃，每想一次就觉得郁闷一次。
    农村的小孩比较早熟，这已经说过了。似乎她的名字与邓跃的挂在一块，时间也不算短了。他们曾经是同班同学，不过直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因因才知道班上有个他。说来肯定很多人不信，可那是真的。因因后来上高中，与班上一男生同班一年多，直到他有一次换位置，成了他的后桌，她才知道班上有个他。为此，那男生不知道有多受打击，动不动就说那是他的悲哀。因因本来就是不喜欢交际的人，交朋友跟看书也是一样的嘛，贵精不贵多。
    那时知道邓跃是因为因因那会子帮伯母卖东西，多是些文具。每次带货来，邓跃都买十元钱圆珠笔。要搞清楚，那时是因因和小飞会捏着两块钱走一小时路去街上买包子吃的日子呢！十块钱于她而言，无异于巨款。加上那时因因是小老师，每天都得帮老师改作业，而每次改完作业，第二天早上，邓跃的作业本永远是第一本，放在最上面。慢慢的，她就认识邓跃了。认识那个发火的时候眼睛会红红的，永远柴一样瘦的男孩。但也仅仅止于认识。他们从未说过话，就算是买她的笔，邓跃也是托人买的。
    真正意义上的认识是在六年级。他们并不同班了，只是，她和邓跃同时被老师任命为宿舍管理员，交往的机会才多了起来。每天晚上，他们几个管理员都得去巡逻，事实上也是打着巡逻的幌子做违纪者。因因和邓跃管六年级的学生。老师规定他们的睡觉时间是九点半，而他们总是磨磨蹭蹭到十点多才睡。
    如果想成为朋友，是很容易的。两人开始是很尴尬，尤其是因因，走路的时候都低头看蚂蚁的。“嘿，你想长高吗？”邓跃是用这句话开始他们的谈话的。“什么？”因因不无郁闷，那家伙什么意思？“想长高的话就别低头走路，否则……”他笑着说。很奇怪，一下下，因因就不紧张了，很自然地开始了两人的谈话。
    以后每天巡逻的晚上，他们都会聊天聊到很晚，老师同学作业试卷，什么都聊，很是尽兴。然而，因因也只有在晚上才敢同他说话。可能也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白天说话，她不自然，十分不自然。后来发展到，只要邓跃白天同她说话，她能不搭理就不搭理。罗小文和许慕都被她搞糊涂了。
    “邓跃好象没有得罪你吧？”许慕曾这样问她，“你怎么不理人家了？”因因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就是，现在比较不想跟他说话。没有别的意思诶！”她生怕她们多嘴。
    因因也的确没别的意思，如果不能自然地跟某人说话，那还不如不说，这是她坚持的。虽然，邓跃对她蛮不错，她还是比较喜欢跟赖特那种男生讲话，很轻松的感觉。
    说到赖特，那家伙贼惨！他数学成绩特别好，脑子特聪明吧，上课的时候老是不专心。一来二去，温华老师生气了，每次下数学课后，定把赖特带走，有时是训他几句，有时要他面壁思过。为这岔，赖特老是错过吃饭的时间，也就不可避免地成了小卖部的常客。
    赖特这人呢，特乐观，脸皮也跟城墙般厚。前一秒还被温华老师批呢，后一秒他又跟许慕、因因几个说笑了。钟萍和罗秦老笑他那人“没脸没皮的”，赖特当然不介意。上英语课，赖特和班上几个男生更是没脸没皮的，任江献老师可怜兮兮地把温华老师一次次找来（温华老师官挺大的），他们还是不听老师的话，只是会收敛点，不违反课堂纪律了。睡大觉。因因曾经见赖鹏云一节课拉赖特的衣服八次，提醒他不要睡觉，赖特不听。
    赖鹏云真的是个羞涩的男生，在钟萍都被同化得老凑来说笑的时候，他也仅仅是看着他们说话，偶尔说一两句话。惜字如金的家伙。他比其他男生学习是认真得多，什么作业都会小小心心做完，遇到不会的题目也会掉过头，轻轻地问一句，“诶，请教一下。”大家都很疼他——也许内向的人更惹人疼。不仅是赖特，因因、罗秦他们都对他很好，比对任何人都好的那种好。
    赖鹏云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脸会红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赖特语），很女孩子。奶奶说，这么大的男孩子还会脸红，那他一定很老实。因因有点相信。赖鹏云有一次被江献老师点名答题，他不知道，红着脸沉默。因因压低声音给他打枪，他理也不理，轻声说：“我不知道。”是个老实透了的男生！
    罗秦说，他妈妈最希望他成为赖鹏云那样的男生，可以不让家人操一点心。还笑着爆料他小时候，仗着体格庞大，最大的爱好就是跟人打架，打架有名气了，别人家的小孩一受伤，家长就会来找他。最后导致他被妈妈打，所谓一物降一物呐。“现在我变乖了，不乖不行了。跟人打架，赢了，你也不能当孩子王了。谁稀罕你呐？”罗秦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罗秦现在的确修炼得比较好了，助人为乐的精神他可一直发挥着。因因和罗小文吃完饭去洗碗，水池里挤满了人，她们老是没法装到水。这时，罗秦就很哥们地给她们装水了。装水真是件危险的事，好多男生因为与别人争水而打架。罗小文还曾见过一男生与一女生因抢水而打架，滚在一处，把罗小文吓着了。
    那所中学什么东西都缺，打架事件也不少，老师都见怪不怪了。赵老师还这么说：“你们最好不要打架，万一打架，最好给我打赢了，否则别回来见我。”众人愕然。这老赵，还真不同一般的老师。
    赵老师自从带了他们班后，每周都得挨学校领导的批。大家都很抱歉，在教给他的周记上，好多人都写，“对不起”“别生气”之类的话。大家也只是怕赵老师生气，问题是，谁都不认为他们的纪律比温华他们班差。他们总能听到温华的班吵吵闹闹却没老师管着，而他们的运气却忒差。如果一天中，他们有大半天的时候在认真学习，那老师一定会在那小半天的时候抓他们小辫子，温华老师的班却相反。这也一直是赖特他们觉得不平的原因。
    大家都觉得是温华老师在搞鬼。“看小温子趾高气昂的样子就不顺眼，还成天炫耀他的‘金圣’。”赖特看着从窗前走过的温华，嘟嘟囔囔的。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
    好几次，温华老师在课堂上炫耀他曾经的辉煌，现在的成功。“想当年，我们读书的时候，多努力！真的是不要命的学！我是没在11点前睡过觉的，信不信由你们。我那时在学校从没得过第二名。中考时，我也还是第一。不过，我考虑到我家的情况，才没去上重点高中。你们肯定不知道，那时，师范的分数线比重点线还高呢！”姑且认为这是事实吧，可他三天两头嚼这个，他不烦，学生早烦了。罗秦怎么说的？这些话，别人跟我们讲，我们一点也不烦，反而会很佩服他。问题在于他自己动辄翻这些旧事，颇有自卖自夸之嫌。因因在后来的一天与邓跃谈过这岔，当时，邓跃很肯定地说，“小温子是睡不着，心态不过关啊。”
    最可气的是，他温华老师卖就卖吧，夸就夸吧，偏偏要把这里的农民拿来做对比。“你们看看你们身边的大人，他们想跟我一样骑大摩托吗？想跟我一样每天抽金圣吗？想跟我一样这样清闲也拿高工资吗？哪个不想？都想，都想！可他们想得到吗？还不是每天累死累活赚那点可怜的血汗钱？你们要是不努力学习，还不是跟他们一样，没点出息。”显然，他是看不起农民的。但，他又何必这样对比呢？显示他的成就吗？没必要的。他这样的话，很让人反感，在座的可都是农民伯伯的孩子，流淌着农民的血液。
    “没办法，也只能看他炫耀了。那个小温子。”罗秦很无奈地拿起课本。
    许慕悄悄地对钟萍说：“温老师的头发好像方便面！发现没？”钟萍笑着点头。一旁的因因回想了一下温华老师的头发，恩，还真是蛮像的，一层一层的，波浪般起伏。因因的头发也有点蓬，可跟温华老师的比起来，差太多了。她的是微风吹过池塘后的潋滟，而温老师的是飓风来临的海岸。
    下课后，许慕问因因：“今天午休，你去哪里？”那时，她们比较自由，还没有规定必须呆在教室午睡。“还是去宿舍吧。”因因答到，她伏在课桌上是很难睡着的，况且，她还不敢保证自己睡觉不流口水呢。正说着，易杨走过来了，笑靥如花，“因因，今天中午你来我们宿舍吧？我们好像还没一起午休过呢。”“恩，好。”因因应道。易杨边上一胖胖的女生大笑，“哎呀，因因的声音可真温柔，太淑女了。”“你不要又发疯，王海玲。”易杨有点嫌恶地警告她。那个叫王海玲的女孩子嘟起嘴，“哎呀，人家又没做错什么。易杨你不要生气嘛！”发嗲的口气，大伙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这女孩怎么这样啊？大概人人都会这么想。
    待她俩走后，罗小文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几个钵。明显，小猪又要帮人打饭。罗小文是个脾气好得没话说的人，谁都可以叫她办事的。因因曾笑她“最大的脾气就是没有脾气”。不可否认的是，罗小文那小妮子很不错，人缘更是好得不行，连那个上海归来目无下尘的班长也很喜欢跟她玩。“刚才那个是不是王海玲啊？”罗小文边走边问。“是啊。”因因答，“我觉得她好象有点奇怪，还蛮怕易杨。”“我认识她。她是有点懵，不是我们所喜欢的那种类型，可能大家都不会喜欢她那种类型。当初我见的在水池边跟男生打架的就是她。她还很讨厌她弟弟，老是说恨不得她弟弟早点走。”看来，罗小文倒挺了解她的背景，讲起来一段一段的，“她是特别听易杨的话，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怎么那么清楚她啊？”许慕古灵精怪地问她。罗小文脸一红，“是孙桃威说的——他老跟她对骂。”原来如此啊！许慕和因因相视而笑。她们早就注意到那个孙桃威老是借故来找罗小文，或者跟赖特说话的时候，一下就把话题引到罗小文身上了。“你不知道，他在六年级的时候还写过一句话给小文，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莫名其妙的，小文都给他搞糊涂了。”许慕笑着将那往事抖出来。罗小文也不言语，只是淡淡地笑。
    她们吃饭的地方是个不大的大棚。每班都有一个桶，装菜的。每天的值日生负责去厨房端饭，然后，每人一块饭，男生一般不够吃，女生则是嫌多。像许慕、罗小文她们更是只吃一点点，大概受不了那些饭。她们上学起就是住宿生，差的饭食没少见。可，见过差的，没见过这么差的。饭呢，一般来说，三分之一块是黑乎乎的，分布比较均匀，都在上面，而有一些虫啊，石头啊，则不规则地分布在各个地方，令人防不胜防。菜谱每天都是固定的，早上是缺盐少味的豆腐花，中餐是鱼龙混杂的豆芽，晚餐是三两块豆腐，他们与豆腐家族成了好搭档。至今，因因她们依旧对豆制品排斥。她们也抱怨过，但还是没法改善伙食。只能用赵老师的话自慰，“权当给咱补充蛋白质。不是说，豆制品能美容吗？看看吃三年下来，能不能都变成美女帅哥。”这样的伙食倒是便宜了一位老师，那人天天卖菜，高价低质少量，明明知道被狠狠宰了，很多学生还是心甘情愿被宰，你比如，赖特和邓跃。
    吃饭的时候最好能碰见赵老师或者，江献老师。他们总会将他们的菜端给学生享用。赖鹏云就有过多次那样的好事。最快乐的是，有一回，他被江献老师叫到房间里，端了好大一盘菜给他，喜得赖鹏云都忘了说谢谢，拔腿就跑。那一餐，大伙都吃得很尽兴。
    比起他们，易杨是幸福得多。她很得温华老师喜欢，温老师经常给她些恩惠，加上邓跃和孙桃威两财神在身边，她的情况比因因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