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内的喧嚣终是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断壁残垣间烛火摇曳的噼啪声，以及侍卫们清理现场时压抑的低语。
    顾临渊负手立于阶前，墨色锦袍下摆溅着几点暗红血渍，在琉璃灯破碎的余光中，宛如夜中红梅，透着股令人心惊的冷硬与尊贵。
    他的目光掠过纪家三人，最终定格在纪玉枫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鲜血已浸透了半边藏青锦袍，顺着袖口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顾临渊眉头微蹙，沉声道：“纪兄伤势不轻，若不及时清创缝合，恐生后患。今夜顾府已无安宁之地，不如暂留东厢客院养伤，待痊愈再行离去。”
    纪玉枫闻言，苍白的唇瓣微动，正欲开口推辞这人情，却因失血过多，眼前骤然一黑，身形晃了两晃。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腰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是纪淮。
    纪二公子神色依旧淡漠如冰，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他抬眸看向顾临渊，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眸子里此刻只有冷静：“如此，便多谢顾公子了。”顿了顿，他目光扫过身侧正试图藏起伤口的纪双双，补充道，“双双也受了伤，需得静养。”
    纪双双闻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身体的痛楚：“这点小伤算什么，比起大哥的伤，根本不值一提。”她说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廊柱后的阴影处。
    那里，顾天歌正站在那里。
    少女一身淡粉长裙礼服，此刻却沾染了些许灰尘与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显得狼狈不堪。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被方才那地狱般的场景吓得不轻。纪双双心头猛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暗道：“得去看看她。”
    顾临渊见状，温声道：“我已命人收拾了东厢最清幽的客院，那里环境僻静，适合养伤。纪兄与双双姑娘若不嫌弃，便随我来。”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纪玉枫与纪双双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
    穿过回廊，来到东厢客院。院内种着几株晚开的海棠，夜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淡淡的冷香冲淡了些许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顾临渊命人取来上好的金疮药与干净衣物，又亲自安排侍卫守在院外，这才带着连玄离去，临走前不忘叮嘱：“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待顾临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纪淮扶着纪玉枫进了房间。
    房间内陈设雅致，案几上摆着一盏青瓷灯，灯光昏黄柔和。纪玉枫坐在榻上，褪去染血的锦袍，露出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纪淮拧眉，取过药瓶，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点点将药粉敷在伤口上。
    “嘶——”药粉触及伤口，纪玉枫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强忍着没出声。
    “大哥，忍忍就好。”纪淮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仔细地将药粉敷匀，又用干净的纱布层层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这几日你需得静养，不可再动武。”
    纪玉枫点了点头，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纪淮替他盖好被子，转身出了房间，来到院中。
    庭院里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上了一壶陈年花雕与两只玉杯，显然是顾临渊命人准备的。纪淮拿起酒壶，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彻骨的寒意。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寂而决绝的轮廓。
    此时，纪双双正轻手轻脚地推开顾天歌的房门。
    房间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小灯，顾天歌坐在床边，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眼神空洞。听到动静，她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是纪双双，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双双，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纪双双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中一阵抽痛。她伸出手，轻轻拭去顾天歌脸颊上沾染的一抹灰尘，柔声道：“方才吓坏了吧？”
    顾天歌摇了摇头，眼泪却在这一刻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我没事，只是……只是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有些害怕。”她说着，身子一软，伸手紧紧抓住了纪双双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双双，你受伤了，疼不疼？”
    纪双双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她笑着摇头：“不疼，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顾天歌，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好不好？”
    顾天歌疑惑地看向她：“去哪里？这么晚了。”
    “到了你就知道。”纪双双拉着她起身，两人悄悄出了房间，来到院墙边。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纪双双拦腰抱住顾天歌并足尖轻点，身形如一只轻盈的雨燕，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屋顶。
    屋顶上视野开阔，夜风凛冽却清新。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繁星点点，如同一颗颗璀璨的碎钻镶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银河横跨天际，流淌着静谧的光辉。
    顾天歌有些紧张地攥着纪双双的衣袖，不敢往下看。纪双双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
    顾天歌望着漫天星辰，心中的恐惧在浩瀚的天地面前渐渐消散。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月光如水，倾泻在纪双双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的眼眸明亮如星，倒映着整个苍穹，却比星辰更加耀眼。几缕发丝被风吹乱，拂过她的脸颊，她随手将其别在耳后，动作潇洒而随性。
    纪双双忽然转过头，正好撞进顾天歌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顾天歌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天歌，你看那颗星星，”纪双双指着夜空中一颗最亮的星，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风，“像不像你？”
    顾天歌愣了愣，脸颊微热：“像我？我哪有星星那么明亮。”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明亮的星星。”纪双双认真地说道，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顾天歌整个人都吸进去，“方才在宴厅里，那么乱，那么危险，你虽然害怕，却依旧坚强地站在那里，没有哭闹，也没有退缩。那样的你，比星星还要耀眼。”
    顾天歌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太过炽热的眼睛：“你……你就知哄我开心。”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纪双双忽然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顾天歌的耳垂，那温热的触感让顾天歌浑身一颤，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脊背窜上头皮。
    “你知道吗？”纪双双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刚才看到你攥着我的衣袖，我就想，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我想一直看着你笑，不想再看到你害怕的样子。”
    顾天歌抬起头，看着纪双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像是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月光下悄然生长。她不知道这份情愫是什么，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的心中多了一个想要依靠的人。
    “我相信你。”顾天歌轻声道，声音虽小，却无比清晰。
    夜空中，繁星闪烁，仿佛在为两人的情谊见证。顾天歌缓缓靠在纪双双的肩头，感受着少女肩头传来的体温，那是她在这一夜惊魂中唯一的慰藉。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浅笑。
    院中，纪淮独自坐在石凳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月光洒在他的剑上，泛着清冷的光泽。他望着夜空，思绪万千。方才的厮杀，让他想起了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他不知道这场阴谋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但他知道，纪家与顾家已经卷入了其中，无法脱身。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纪淮抬眸望去，只见顾临渊身着月白色锦袍，手中提着一壶酒，正朝他走来。月光下，顾临渊的俊脸愈发清晰，剑眉入鬓，星目朗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清冷而高贵。
    “纪二公子，”顾临渊在他对面坐下，将手中的酒壶放在石桌上，“多谢你今日的搭救。”
    纪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顾临渊笑了笑，斟满一杯酒，仰头饮尽：“今日若非纪二公子及时出手，我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他顿了顿，又道，“纪二公子的剑法与扇法，名不虚传呀。”
    纪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端起酒杯，与顾临渊碰了碰，清脆的玉杯相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公子过奖了。”
    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喝着酒。夜风吹过，带来阵阵海棠花香，也吹动了顾临渊的发丝，几缕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增添了几分柔和。
    纪淮望着他的侧脸，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两人初次相遇时的情景。那时的顾临渊，也是这样，俊朗不凡，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亵渎。
    “你还是这么好看。”
    纪淮望着顾临渊的俊脸，痴痴一笑，眼中满是温柔与眷恋，那是藏了长久的深情，在这一刻借着酒意，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顾临渊闻言，转过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纪二公子醉了。”
    纪淮摇了摇头，又斟满一杯酒，目光迷离：“我没醉，我只是……想起了从前。”
    顾临渊愣住片刻，轻声道：“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纪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是啊，过去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心中却明白，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过去的，就像这杯中的酒，越陈越烈，越喝越愁。
    夜空中，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院中的两人相对而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仿佛要将心中的所有情绪都融入这酒中。而屋顶上的两人，依旧并肩坐着，望着漫天星辰，心中满是对彼此的眷恋与承诺。
    远处，更鼓声传来，已是三更时分。
    纪双双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顾天歌，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轻轻将顾天歌揽入怀中，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生怕她着凉。
    月光下，少女的睡颜恬静而美好，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纪双双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暗道：“天歌，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守护你，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院中，纪淮与顾临渊依旧在喝酒，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这场刺杀，不仅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也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愈发复杂。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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