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未来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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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实并没有未来,若要强迫出个未来,那未来只是死,人生来就是要为没有的未来付于一个未来。这就如同人活着其实本没有意义,只是人为了有意义的活着而付于了它一个意义,并照这样的意义努力下去。
1
一条绵长的土路上走着一个人,提着行李箱,脚步一轻一重,远远看上去像一个走路蹒跚的老头。这倒不是他脚跛,而是路太不平,像这样的土路城里多半是没有的。刘家乐是要从这样的土路走进城里的学生。
刘家乐是村里的许多大学生之一,是父母的希望。过去的大学生都早已出人头地,有了好工作,住在城里。有的把父母接进城里享受天伦之乐。
他看着这一切走过来,也将看着这一切走下去,甚至以这样的目标走下去。
走出这条路便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充满着新奇的诱惑。刘家乐无从所知,他知道的是为了自己为了父母,再回到这条土路上时已经功成名就。
刘家乐眉宇间扭成个疙瘩,微风卷起地上的沙尘,眼睛收得更紧了,眉宇间的疙瘩也扭的畸形。未脱稚气的脸上有着若有若无的成熟。
他常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2
鹅卵石铺成的羊肠小道,两旁是绿油油的草坪,其间百花齐放。不远处有一方鱼池,池中假山耸立,有流水从山顶落下,池中鱼时而露出水面与落水游戏。小道的尽头是一处宽阔的场地,一座哥特式的建筑屹立中间,一副皇家富园的模样。
这个地方的主人是一个叫王远的大学生。父母本健在,房子的主人理应是他父母,只是父母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无人认识。他们只知道每天从房子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许多人颇羡慕不已,更是有许多年轻姑娘的爱恋,想方设法的与他接触。
王远仰面躺在摇椅上,身子歪歪扭扭。白净的脸上自然而然的露出挑衅的神情,颇有少年轻狂。
他虽然时常有些骄横,但并不是养尊处优惯的人。他一样要走出这座豪丽的宅居去上学,只是不用走路,更不用走沙尘四扬的土路。他有自己的车。
看别人时总迎来的是企羡的目光,对此他既自傲有不屑。有时心里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只是一直未抓住,更不曾从别人的眼神中读出能解决他心中忧虑的东西。
他走过的路就如同那条鹅卵石的小道,是早已铺整好的。小学毕业就进了中学,有理所当然的进入大学,大学毕业后或许还要学习,或许要工作。他对此无从所知,也不用考虑。这一切都是他的父母在安排。
平日里就无所事事的往娱乐场所跑。有钱就不认为钱是用来存的,把它花出去才是体现它的价值,若是把钱花出去的同时自己又得到全身心的享受,才是金钱的最大价值。
他常说:“游戏人生。”
3
学校的生活有时是有些枯燥的。
小学时一队队走这就很有乐趣,不曾认为是从机器里走出来的易拉罐;中学时一堆堆聚在一起,哪里热闹往哪里挤,大都乐此不疲的浸润在乐子中;大学时一对对亲言密语,快乐和苦恼一鼓脑儿赶着来,让无法承受冲击的一对彼此分开。
大学里也并不都是一对一对的,仅有很少的一部分,这一部分也仅存于很美与很丑的人之中。人生得俊美和丑陋的并不多,大都集中在美与丑之间,也就是既称不上美也称不上丑的人。这些人普通惯了,也就对寻找伴侣的事保持在可以做和尚的状态。美的人对自己的未来不担心,便穿行于丛林中,遍访各方花草。丑的人对自己的未来就有些担心,又心高气傲的对普通人不屑一顾,抓住一个看好的人死缠烂打。
一番战争后,忽觉得对方性格倒好,便忽略了对方的容貌交往起来,这也算是爱情观往高尚阶层的突破。最后就出现了一种滑稽的现象:美女配猪头,俊男配恐龙。
学校生活就是这样枯燥的。
王远就不这么认为,或许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从他最初童真的记忆里就是王子娶到的必定是公主,公主必定温柔美丽。进入大学后,找到一个美丽的伴侣也是拾拣幼时的兴趣。不知道的是这次会持续多久,往常他是不会在一个姑娘身上浪费一个月的时间。既然有了这样的决定,他就会尽力去做,至于结果到底怎样,他不想考虑。就像人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这种毫无悬念的东西根本不用去想。
王远对自己班上的同学兴趣不大,尤其是男生。有一个男生他却想认识,或许好奇心太重,他觉得这个男生有些神秘,时常一个人坐着,很少去说笑。有一次王远很幸运的听到他说话,也只是枯燥的一句便没有了下文。王远刚从他身旁走过,就不能再想起他刚才说过的话。王远偏偏对那句话很感兴趣,只是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却突生出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上课的时候,王远很仔细的听课,或许这样的人太过于平淡,连老师都不曾点到过他的姓名,或许点到过,只是他睡熟了,因为每次下课的时候都是被别人叫醒的,王远有时候想,他的名字肯定没有什么品位。
这个人就是刘家乐,他算是普通人,总也佯装出普通人的样子,内心却不安于平凡,真得就做一个普通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对于寻找大学之恋更没有兴趣,反而很讨厌。时常碰见一些情侣拉拉扯扯,亲亲我我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或许来自相对封闭的农村的原因,有时脸都会红,也不忘骂上一句:“真是大胆。”对刘家乐来说,这样的言语就是骂人的。
因为不太善交际,他对班里的人不太了解。有时候他也想和班里的人打打闹闹,只是这样的想法一生出,便小心的扶平了。每当有这种想法时,另一种想法也不自觉的产生:我和这些人不一样,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如同一条训练有素的杂技狗,看到熟悉的提示,自然而然的就作出相应的反应。
了解一个人的因素不只因为喜欢,讨厌也会促进了解。刘家乐在班里称的上了解的就是王远,名字是从班上女生口中听来的。坐在他前排的两位女生闲下来总是提到王远这个人,还不时向着王远的方向指指点点,或者抛个自以为有些媚惑的眼神。这两个人似乎从无事可忙,除了被老师提问打断过谈话外,便不曾停过,如同两个爱慕虚荣的母亲在描述自己的孩子一般。
刘家乐便不得不忍受这样的痛苦,有一次刘家乐正爬在桌子上背英语单词,不经意念到一个“sex”的单词,释义为性和性别。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慌忙翻过这页。这一分神,前排两个姑娘的谈话又撞进他的耳朵里。
左边的一个姑娘说:“王远今天穿了一双红色的袜子,很特别。他肯定喜欢的是红色。”
右边的姑娘说:“人家都说最贴近身心的才是最喜欢的。他刚才弯腰的时候露出的是蓝色内裤。蓝色是忧郁单纯的色,我最喜欢。”
。。。。。。
刘家乐斜斜眼珠看着远处爬在桌子上睡觉的王远,感觉一阵厌恶。
刘家乐也不知道该怎样厌恶这个人,有这样殷实的家庭却不珍惜,浪费自己的青春,不为自己的未来设想一下。但是像刘家乐这种从农村里走出来的人又怎么能了解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因为富裕的家庭才不去考虑自己的前途。
有时钱途已经预示了一个人的前途。
刘家乐有时想过,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家庭,会不会像王远一样。他狠狠地摇摇头,心里想着不会。那会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家庭呢?
王远相处了快一个月的女朋友又不想要了。他认为分手就如同人手分开放置一样,能握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握得久的不存在,这样才是正常人。至于“搞破鞋”的说法,王远不屑一顾,甚至有些不了解,女人对于男人来说确像鞋子,只是鞋子穿臭就要换,穿破就要扔。
王远早已等在约好的地点。女友温文而雅地走到王远身旁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王远事先设计好表情和台词。他宽容地说:“没事,一个绅士是要忍耐等待的。”说完温柔地浅笑一下。稍一会儿,他面容微微收敛,略显严肃地说:“你知道我品位一向很高,我认为你不喜欢我,只是喜欢我的钱,我不喜欢这样肤浅的姑娘。分手吧。”说完伸手浮在女友的肩膀上拍了拍,灿然一笑,说:“有什么困难我还是会帮你的。”转身离开,不给女友留下丝毫思考的机会。只留下女友不明所以的站在那里。
人无聊的时候总会回忆起过去,即便上厕所的画面也会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兴致一来还会评点一番。有些人平日里看见广告就心烦,闲着无事广告也会看,又越心烦。其实无聊和麻烦都一样,是自找的。
王远无聊的回忆起和女友分手时的情景,虽然每次都精心设计过,但大体还是千篇一律。忽觉得自己尽是些小聪明,做法愚蠢的很,又对做追女仔索然无味了。
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隔日清晨,王远感觉天气出奇的好。其实天气和往常一样,只是王远今天心情颇为快活。他更感觉有事发生。
刘家乐一早赶到教室,爬在桌子上沉默起来,这是他的早课,也是必修的。人有三急,尿尿是一急,尿尿可以耽误,这沉默的早课也不能耽搁。
沉默一会是为了想事情。他曾听心理老师说,每天大喊几声可以增强自信心,发泄一下烦躁的情绪。对刘家乐来说大喊几声过于招摇了,想着沉默几分钟,默想一些心里所念的事情,时间久了也会管用。他为了以防万一也问过心理老师。他知道有一种潜意识的力量是很奇特的。
他再想什么?想未来。他认为想本来就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未来就更加如此了。可他还是要想,他不能浑浊的生活在现实里,老师让做什么就做些什么。他不想像傀儡一样。他要为自己的未来设想一个构图,从现在开始努力去构造这个构图。
他迷茫,困惑。从未完整的想出一个构图,有时勉强凑成一个构图,不经意间就碎了,他脆弱了。他有时苦闷,社会这样大也没有他的出头之地,没有钱,不认识什么达官贵人,像这样的大学生多如垃圾,“海龟”也都变成“海带”。
他现在能做些什么?为以后该做些什么?
王远一进教室就瞅见爬在桌子上的刘家乐。他没想到自己会来这么早,而且还有一个早得更离谱的家伙。
王远说:“没想到我也进入班上前三甲,大姑娘出嫁——头一遭。”
刘家乐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便没抬头。他虽然羡慕王远的家境,但是讨厌他这个人,一副纨绔子弟的不正经相。羡慕归羡慕,现在他讨厌他,讨厌的思想站在上风。
王远见刘家乐不理他,他知道他肯定没有睡觉,骨子里的那点霸气冲进天灵盖,走过去拍着刘家乐说:“想媳妇呢?”
刘家乐性格本就有农村人的质朴随和,见王远说话面带微笑,心里的那份羡慕盖过了讨厌。这样一个富贵人和自己温和的说话是看得起自己。有身份的人向来注重面子,不能不识抬举损了别人的面子。
“没有。。。。。。”刘家乐想了想又挤出两个字:“想事。”
王远觉得他并不难相处,或许出身贫寒有些自卑,人就老实起来,不敢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又问:“想什么事?但我可以尊重你的沉默权,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
刘家乐憨厚地一笑,说:“想未来。”
王远愕然。忽然转开话题问:“你叫什么?”
刘家乐面露尴尬,没想到自己平凡的连名字都被忽视,尴尬的面容上又浮起一抹黯然。
王远看在心里,明白刘家乐的心思,便解释说;“我经常不在意班上的人,他们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你不同,我想尊重你,总不能你你的称呼吧。”
“刘家乐。”刘家乐面无表情的说。
王远不知道他想开了没有,为了掩饰沉默的气氛,又转开话题说:“家乐,你刚才说未来,我从没有想过,不过我认为未来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
刘家乐心想:“对你来说未来和现在当然没有不同,可对我来说就不一样。”这话本来在刘家乐心里转悠,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就说出了口。刘家乐本是不习惯私下揣测别人的人,他一直抱有的想法是和别人说话就要真心,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只是认为,当你站在未来的时候你也会称它为现在,而现在则成了过去。对现在来说,未来就是以后的现在,仅是一种称呼,就像你叫刘家乐我叫王远一样,对于父母来说,或许寄予了某种希望,对我来说就是被人叫的,没有多少意义。”王远自己也不明白何时有的这份感想,说得有些兴奋。
“你都说了是对你来说,你的想法又不是我的想法,对我来说就不是这样。”
王远说了一番自以为严谨的话,没想到过分的严谨把自己束缚住。这一会儿,刚才的那份兴奋已荡然无存,一时语塞。王远感觉和这个家伙说话很累,想着些可以抽身离开的言辞。
门“啪”一声开了。王远脑袋里随之产生一种想法,这绝对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学生们陆续走进来。坐在刘家乐前排的两个姑娘正兴奋的走进门,看见王远和大闷蛋——她们是这样称呼刘家乐的——坐在一起,感到惊讶,两张兴奋的脸瞬间变成惊愕,但她们看到王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转而又变得高兴,脸孔因为迅速的几次转变,有些扭曲,如同一块平滑的表面受到猛烈撞击作用的效果,更何况她们的面孔原本不平滑,那样的形态完全超出想象。
王远离开时告诉刘家乐放学后等着他,要告诉他一个未来计划。
刘家乐一脸的茫然。
4
石沟村是刘家乐的家乡,是那条土路的另一端。这里的村民淳朴,只是道路的不便和文化的落后使村里的思想受到束缚,淳朴的心理反而成为一种促进力,会为一些简单琐碎的事情闹不停。例如谁家丢了一只鸡,此人必会大骂,淳朴下的那点阴暗就原形毕露了,非骂到过瘾为止。有时骂累了,还没有过瘾,会休息一会继续骂。性格激进的,觉得只骂人不过瘾,顺便把厨房里的菜刀和案板拎出来,一边骂一边敲打案板,这和卖戏人招徕顾客打锣似的。村里人便真得出来看,一个个眉开眼笑,这倒不是幸灾乐祸,就如在看卖戏人杂耍一样,说笑便笑了。
骂人的人也不害羞。村庄不大,每个人在这里都能体会到家喻户晓的感受。在熟人面前没必要顾及什么,谁不知道谁家那些事,晚上躺在被卧里放个屁,第二天全村人就知道了。而且这正是骂人的人所想要的结果,还拿卖戏人作比喻,若是卖戏人敲锣打鼓半天无人驻足,那就没劲了。骂人的人也是这种心理,人越多骂得越欢,还巴不得偷鸡贼就在当中,让此人知道老娘——骂人的事多半是家中女方出面,似乎已成为墨守成规的定律——不是好惹的。
盖房子在农村里很重要,同城里新婚夫妇买楼房一样迫切。有新房子的人走起路来都像是新学了步法,飘飘然欲上云端,让人感觉庸俗的高贵。
刘家乐的家还是土房子,其他人家的房子也大都如此,只有少数家庭的房子是瓦房。王远见到这样的房子完全是充满新奇的目光,他从不知道土还可以作房子,他的观念里即便是死人的房子也是石砌的,何况活人。
院子里脏兮兮的,很小,若是把王远家的轿车顺利的开进来,再走人就要站成一排有顺序的移动了。不时有鸡鸭走过,竟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这和王远最初的想象不一样,他自认为要比想象中好得多。
王远刚进石沟村的时候受到许多村民的欢迎。他倒有些受宠若惊,村里的人给他的感觉纯朴随和,没有像他家周围人羡慕势力的目光,从他们眼中读出的是温暖的善意。这里要比家里好,王远这样想。好在哪里又一时说不清楚。尤其是刘家乐的父母总是一副生怕照顾不周的样子,这也难怪,毕竟一个富家人到一户贫困的人家里总给人压抑。
王远见到刘家乐父母时已说明白,他和刘家乐调换身份来体验农村生活。这就是王远的那个未来计划,这是一种游戏,王远已经厌倦每次假期闲着无聊的状况。他相信这个假期会很快乐,在这样一个与自小生活环境迥异的地方,肯定会有全新的体验。
晚上睡觉的时候王远就感受到新的体验。刘父,把王远领进所谓的卧室。这是刘家乐的屋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墙角的两个大纸箱。
刘父说:“地方破,将就住吧。”刘父对王远的到来有些生气,更是生儿子刘家乐的气。把一个住惯城里小少爷请到这个穷家里来,怎能照顾好。刘父印象里城里人都娇嫩,若是染上个什么病,他哪有那么多闲钱给外人治病。
王远说:“叔叔,您家比我家好多了。”刘父看起来岁数很老,因为他和刘家乐年龄相近,才叫刘父叔叔,若在外碰见刘父必会叫爷爷。
刘父认为城里的孩子就是有礼貌,称呼亲切。对于说自己家没有这么好的话,他只当是这孩子谦虚说笑。他哪里知道王远是说这个家里温馨,有人情味。
刘父乐呵呵地走出房间。
王远躺在床上感觉浑身不舒服,床板很硬。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先前那股兴奋劲忽然消失,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有后悔来到这里。
夜深人静,王远摸出手表,已经是半夜了。墙角里忽然传来“吱吱”的声响。王远能猜出这是老鼠的声音。他只从电视上见过老鼠,应该说是负鼠,它们会毫不留情的相互厮杀,本能的王远有些害怕。只是好奇心还是促使他想看个究竟。从背包里小心地拿出手电筒,轻轻地走近墙角。
老鼠慢慢地从墙角爬出来,恰恰走进灯光里,惊慌地跑开了。王远哪见过这么丑陋的东西,竟呆在那里不敢动一步,见老鼠跑开了才小声喊了一嗓子。
刘父披着外套跑进来,问:“怎么了?”
“老鼠,”
“没事,耗子不咬人。它只吃粮食,吃人家的都嘴短。人养着它再咬人,那还不反了。”
刘父说这话本无意,但是王远听起来就有心了,笑着说:“叔叔,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刘父便走开了。
刚才的惊吓让王远很疲惫。他躺在床上依旧睡不着。
黑色的苍穹,数不尽的星星闪烁着,仿佛黑色的战袍上又镶嵌了钻石,既威严又华丽。弯如镰的月牙,为这黑色添了几分诡异,又透露出说不好的神秘。月光没有一丝纤尘,没有一点肮脏,圣洁如未飘落的雪,只可远观。
城里哪有这样妙的夜!
王远就这样看着,竟模模糊糊地睡去。
虽说是春种秋收夏冬闲,实际上夏冬也是农忙季节。冬天也要为春种忙着剥花生种,在一方面剥花生种也是摆脱冬闲时的无聊。这样看来,农民四季都在为生活忙碌。这称不上男耕女织,却也算是自济自足。或许有些工人要羡慕农民了,这不就是世外桃源吗?农民却仅羡慕工人,吃国家的铁饭碗。农民庸庸碌碌一辈子也忙忙碌碌一辈子,不及人家一毛。这里人觉得种地很累,只是已经种地大半辈子也就习惯了,再种地也种不上几年。若是儿子功成名就连几年也用种了。因此上他们先进的认为孩子是应该读书的,同时也狭隘的认为孩子读书就是为考大学,上了大学就一定有出路,也就不用在为地球“刮胡子”,更是光宗耀祖的事,这是天大的福事。
王远来石沟村就是要体验一番新生活,可是他现在还是呆在家里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若真要说出些不同的体验,也就是沙发换成椅子,宽银幕换成了大盒子。
刘父锁刘家乐锁习惯了,更何况现在是城里的小少爷,更没有理由让人家下地了。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孩子肯定受不住粗糙的活,若是使坏了身子,人家越是不在意,他越是不安心,这是农民的性情。他也不锁门,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王远不这样认为,他认定刘父是害怕他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平日里肯定是使唤自己儿子的。他争取自己下地的机会,跟着他们下地不干活也行。
左右无事,便出来门,想看看石沟村。这也算是新的体验,他家周围哪有这番地方。
窄窄的街道,因为无人显得空而阔,清晰可闻的叫声如在耳畔,转望四周却不能见人。房屋座落有致,一排排低矮的围墙,一抬脚便能看见院落里里的摸样。
王远走了几户人家,门都上了锁,很是扫兴,。他现在真得后悔,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玩的地方没有,说话的人也没有,不禁咒骂。王远想着家里至少有几个佣人说话,在外也有人巴结他说话,虽然过去极不喜欢那些人的嘴脸和言语,但现在感觉也不讨厌。
王远走到一家院墙旁,翘起脚尖,手攀住墙,慢慢伸出头,看着院落里的东西有些熟悉,才意识到这是刘家乐的家。忽发觉这里的房子都大体相同,这引起王远的一些兴趣。这些和城里的建筑方式有些相同,城里的楼房也大都是清一色的四方格。
王远走到隔壁邻居家的院墙旁,抬头看里面,发现窗口处有一个小男孩,他兴奋地翻墙进院了。
王远认识这个小男孩,小男孩也应该认识他。刚来的时候送给他一个笔记本。王远知道关系网的重要,认识一些人做起事来方便。农村也是这样,“远亲不如近邻”就是写照。讨好大人就过于明显,讨好小孩子则是既有效又不失大体的方式。
小男孩微笑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是露出怯生生的目光。
“你叫王生,小名生生对吧。我还是记得你的。”王远止不住兴奋地说。若平时他懒得理睬这样的小孩子。
王生点点头。
王远觉得王生和刘家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问一句答一句,能不答便更好。只是现在他也不生气,依旧兴奋地说:“你父母都干活,你怎么不去,是不是偷懒?”
“不是。我妈让我在家里学习。”
“那锁门干什么?”
“怕我出去玩。”
“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王生似懂非懂的看着王远。王远觉得自己问得没有什么难的,以为他没有听清楚,便又说:“你和其他小孩子都这样吗?”
王生点点头。
“你喜欢学习吗?”
“不喜欢。”
“不学习是考不上大学的,考上大学才有好的未来。”王远从小没有怎么学习也考上大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说了。
“也喜欢,就是也想玩。未来是什么?我们老师没有说过。”
王远想了想说:“未来?未来就是活得更好的现在。”
“现在是什么?”
“现在就是。。。。。。我们说话就是现在。就是说你现在不想学习,想出去玩。未来就想学习就学习,想玩就玩。”
“未来怎么去?”
“我能问你上几年级了?”王远觉得好象呆在《十万个为什么》的图书里。他平时就不曾想过这些吗?他应该上三年级了。像自己上二年级的时候就想过未来要娶公主做老婆。
“三年级。我什么时候能去未来?”王生又追问,似乎要立刻就去到未来的迫切。
未来是一步一步走的,和现在处在一线之间,今天说明天就是未来,这一秒说下一秒就是未来。王远猝然闪过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他不安。未来仅是时间上的递进吗?未来是要更好吗?怎样才让未来更好呢?
王生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高兴地说:“我知道怎么去未来,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像家乐哥一样上大学。有好多钱,住进城里,把爸妈也接去,这就是未来,是不是,哥哥?”
王远忙着说:“是啊,是啊。”心里却依旧在想,我的未来便是父母的安排?是父母工作日程的一部分?我是傀儡?游戏人生?傀儡又怎么能游戏人生?
刚来的时候,王远在刘家乐的书桌里找到过一首诗,是罗伯特-弗落斯特的《未选择的路》。他了解弗落斯特使用日常语言写诗,描写一丝日常事件,通过自然来表达一种象征意义。不过他总归不太明白这首诗象征着一种什么意义。
王远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又从书桌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那首诗,轻声念到:
黄叶林中出条岔路,
无奈一人难于兼顾,
顺着一条蜿蜒小路,
久久伫立极目远眺,
只见小径拐进灌木。
接着选择了另一条,
同样清楚似乎更好,
引人踩踏铺满茅草,
踏在其间难分彼此,
尽管真有两条小道。
清晨里躺着两条路,
一样也被无人踏脏,
愿将第一条来日补,
但知条条相连远途,
怀疑日后怎能往返。
在很久以后某一地,
我将叹息诉说于人,
两路岔开在树林里,
我选择的那条足迹稀,
而一切差别由此起。
王远反复读了几遍还是无法理解,把笔记本又放回桌洞。抬眼望着美妙的夜空,耳畔想着蛐蛐自在的鸣唱。他收回目光,把手放在头后靠着。他觉得读出些东西,读出了从别人眼中一直未读出的解决他心中忧虑的东西。
路,未选择的路,将要选择的路。
刘父答应让王远下地,就是不让他干活。下了地刘父又怎么管得住王远。王远东跑西跑地帮忙,力气出了不少却尽帮倒忙。刘父索性让他干了。地里的工作本就不是精细的技术活,王远又肯卖力气做,一会儿工夫便做得有模有样。
刘父觉得王远这孩子善良,虽然是城里的小少爷,却不怕苦不怕累,身体也健壮,能说会道的比自己孩子强多了,不禁望望王远,恍惚间又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刘家乐。
刘父夸王远做得好,刘母也夸他能干,长大肯定是个事业有成的人。他们这一夸,他们就自得起来,说自己是天生农民的料,说不定以后再像当年插队到农村,他首选石沟村。挥镐的样子也飘飘然起来。得意忘形,得意狠了就残形了。王远不小心伤到了脚,这一镐挥得毫不留情。王远抱着脚蜷缩在地上。刘父紧张地跑过来,见王远疼得冒汗珠竟不吭声,说:“你这孩子性子真硬。”说着王远晕了过去。
王远醒来后已经躺在床上。阳光明媚,柔和的光透过窗户撒在床上,地上,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更感觉暖洋洋的。不知为什么王远脑袋里会出现“爱”这个字。他感想爱就像这阳光一样给人的感觉既暖又柔。
王远动动脚趾还有些疼,拽了一下被子,看见大脚趾比二脚趾短了许多,有要追平小脚趾的趋势,人们口中常说:“二脚趾比大脚趾长,不孝爹和娘。”没想到这一镐竟刨出个“不孝子”来。
王远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平静地接受这一事实。抱怨不会让失去的脚趾回来,反而徒增关心他的人的伤感,更不想让刘家乐一家人有什么负担。他不是以这样做来显示自己有多么伟大的人格,他喜欢这个家,而且自己是送上门来体验生活的,就应当负起意外的责任。
王远想出去走走,他躺太久了,往常是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坐上几分钟的。他没找到先前穿的衣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扶着墙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刘母正坐在矮矮的马扎上,躬着背,露出若隐若现的白发。不时撩起盆里的衣服看一看,又放进盆里继续洗。刘母早已习惯洗衣服,还认为这是一种粗糙的让人觉得有些丢脸的苦差。有些家庭已有了洗衣机。过去像孩子般欢笑着结伴到河边洗衣服的场景被路边谈论谁家洗衣机的性能比较好的聊天代替。
王远却不得不深深记忆住这个画面。能入得厨房的是一个妻子的最美,能洗得孩子衣服的是一个母亲的最美。王远的母亲从没有给王远洗过衣服。她不会洗,也不用洗,衣服脏了交给佣人送进洗衣机,也可以送去洗衣店,买件新的也可以。
这次真真的是一位母亲在为他洗衣服。
王远慢慢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禁不住流下眼泪。
爱,真的如阳光一般柔和温暖。
晌午的时候,刘父进来,端着一个大碗,里面满是鸡肉。
“什么时候醒的,肯定饿了,趁热吃吧。”刘父见王远醒着便说。
王远感觉很饿,但不忍心吃这些鸡肉。他在家里经常吃,对于刘家乐一家或许一个月也吃不到一次。王远问刘父要馒头,说自己在家里经常山珍海味的吃,一来这个家就喜欢上了馒头。
刘父知道王远心里想什么,也不说破,淡淡地说:“真是个好孩子。你的脚会好的,皮外伤。”
“我知道我的脚趾断了,我不在乎,不是还有一半吗?脚趾也没有什么用,整天藏在鞋子里不见世面,现在也让它了回世面。穿袜子都用不上。我现在有些疑惑,没有用生脚趾干什么。生物学上说,一件东西不经常使用就会退化,进化成接近完美的存在,我现在是提前进化,”
刘父咧开嘴笑着,露出两排大黄牙,让人忍俊不禁。刘父说:“大学生就是有知识,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又生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你打电话把刘家乐找回来,他在城里享福,把同学撩这里不管。这不是我儿子,现在就打电话。”说着站起身,两手叉腰的来回走。
人做了有愧于心的事希望有改过的机会。石沟村的人更是这样,只是道歉的方式有些古怪,此类事情必会牵涉到孩子,即使是大人的错也要拉上孩子一起。轻一点的错让孩子跪下,大人说出道歉词;重一点的就都跪下,道歉词说不说也就不重要了。
王远不知道村里的行事,却也清楚刘父正在气头上,把刘家乐叫回来说不定会挨棍子。王远看看碗里的鸡肉说:“叔叔,你实在是太好了,我就断只脚丫子就用整只鸡来补。人家说吃啥补啥。就给我只鸡爪就行。”
刘父坐下来,笑着说:“本来打算要杀鸡的,恰巧村里的大学生回来探家,给我也捎回来一只鸡。这个孩子好,想着我,小时候没白疼。村里人都羡慕他,考上大学,有了好工作,住在城里。去年把父母接去,可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说城里冷清,住不惯,还是家里热闹。有福享了还摆臭架子。”刘父眼里露出羡慕的目光,又笑嘻嘻地看着远方。
“我家就不如你家好。”
“小孩子享福惯了就不知道福好了。你家什么都有的比我们这什么都没有的家好,我不信。”
“这里感情好,有人情味。我父母从没有在意过我。”
“瞎说。”刘父沉默了一会,说:“哪个父母不疼自己的孩子。我们家乐也问过我,‘我是不是你的孩子’。我是对他狠了点,想让他考个好大学,有个好生活不是?家乐过去和你一样活泼好动,性子硬,也从没有给我丢过脸。那时侯都怪我,刚上初一的时候,全村同级的学生都领回了奖状,就他拿了一个劳动模范奖,劳动模范怎么和人家三好学生比。回来后就让我抽了,都抽出血了,我也不忍心,心想只要他一吭声我就住手,谁知道他一声不吭,还是他妈拉住我。这孩子争气,后来硬是给我拿了县第一名,还有奖学金,二话没说摔给我就哭了。后来就不太愿意说话,连爸也不叫了。不怨他,怪我。”
“叔叔,你想让家乐干什么,以后?”
“现在考上大学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都支持他。人啊,不管走什么路,做什么事,只要安安稳稳地走下去,踏踏实实地做下去,这一辈子还有什么遗憾的。**也好,平头百姓也好,不都是在寻求有意义的活者。”刘父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
王远不敢想像这样的话会出自这位农村老汉的口中,不禁赞叹:“叔叔,你说得真好。”
“这算什么,谁还没有点自己的人生感悟,也是走过半辈子的人了。就是平时没有这样说话的机会罢了。谁整天说些让人发愁的事情,都是好不容易闲下来图个乐。”刘父笑得憨厚,更欢快的放肆,这一放肆满嘴的黄牙又受到鼓舞似的龇出来,仿佛五星红旗,不太鲜艳的红唇配上几星点黄,倒显得庄重。
所有的话语吐出后,不免有些惆怅和寂寥。
王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俨然一副熟睡的样子。刘父默默抽着刚燃起的烟。
阳光依然静静地爬在地上。就这样沉默了。
走向未来的过程就是一种心灵升华的过程。有一些人到死也不明白活着有什么意义。有些人可能会因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就会想明白许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