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盛刚回到屋子，旭哥儿就跟过来说道：“爹，戏排得差不多了，八月十三公演，就在庄子上，这些日子在戏楼搭好了，叫祖母和伯祖他们一起呗？”
    上前给江盛倒了杯茶，旭哥儿接着说道：“连演三天!正好在庄子上过中秋，咋样？我让点心铺子已经做了各式月饼料了。”
    江盛揪揪旭哥儿的小鼻子，笑道：“好好好，都依你！”
    八月初十，逍遥居、好又来、承记香露铺、承记点心铺，还有钱家、李家的几个铺子，纷纷挂出大特幅：中秋大戏《双月记》！
    不知道是谁画出来的，圆月背景，星辰满天，一男一女，男的只有背影，孤身前行，女的是个侧面，嘴唇微张，似乎在奔跑着，目光中露出渴求，伸手想要拉住那个男子，画报极富动态，甘泉百姓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画面。
    纷纷打听之下，才知道八月十三就在江家的庄子邓家祠堂上演，这是新戏呢，还连演三天！
    在一部戏演个三年五载的甘泉，突然有一部新戏，而且有这么生动的画报作广告，众人都生起期待。
    八月十三！怎么地也得匀出时间！
    戏楼就搭在庄子上，邓家祠堂，八月十三下午，戏楼前已经摆放了桌椅，江盛自家的庄子，当然给母亲安排的座位是一等一的好，还专门请了钱夫人。
    钱夫人的到来，旗帜鲜明地代表了归鸿书院的认可，于是也跟来了江盛相熟的同窗。
    戏楼建在祠堂里，背后和两侧都是高高的板墙，庄子上有十几户姓邓的人家，离得最近的是王家庄，还有附近的几个村子，这次来了不少人，包括当地里正村长等。
    前面用布帘单隔了一块出来，放了桌椅茶点，给张氏和钱夫人、李夫人等女眷一同坐着观看，其余的都是村里或庄子上的人。
    前后都有庄婆子提篮送水，还有铺子里的小厮伙计，以及逍遥居的许多“小二”们，给每个听戏者手中都送了一枚巴掌大的月饼，用油纸包好的，许多人手中拿到的，都不太一样，看不懂油纸上的字，找自己儿子问，别家的小子揪过来问问，“这是逍遥居的月饼，这是承记点心铺的月饼……”
    这时候，别的庄户人家就发现自己与江家的庄户不能比，江家的庄子里，小到四五岁的孩童，大到花白头发的老人，几乎个个识字！穿着也比别的庄子好！
    不但体面，脸上还极有光彩！村里的路，都铺了青石！
    他们哪里知道，这青石砖铺地，是旭哥儿吩咐的，他嫌弃每次出村的路都磕磕烂烂，坐马车颠得屁股痛，所以花了大价钱把出村大道给铺好了。
    “这庄子上才十几户人家，居然有这么气派的祠堂？”张氏有些不解，就算象她娘家，正二品皇商，还是祖皇帝赐的，这些年生怕有朝廷大员扒拉上他们，张家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违制。
    一个乡下的庄子，建得这么好！
    婵儿解释道：“祖母您有所不知，原先此处是一个做生意的人买下的庄子，庄子上的人都是佃农，邓家原本在此地住了上百年，四十年前，邓家迁走了嫡支到别处，这里就仅余十几户人家了。”
    见张氏微微点头，婵儿又补充着说道：“爹爹过年前，每家每户送了银两让他们过冬，又担心他们不好好耕种，就出钱帮他们修祠堂，这才建得这么好的，如今邓家一脉，男男女女，个个识字，都会算帐！”
    张氏和龙氏都眼睛一亮，婵儿指指不远处的青砖建筑：“哥哥在那边的蒙学馆读书，原本福街上有个胡家学堂，可是教不了哥哥，现在都是归鸿书院的人在此地授课，哥哥喜欢劳作课，他说要是将来当官，却不懂农事，不知政事，怎么为民作主？”
    龙氏有些汗颜，她是官家小姐出身，打小就不让她与兄弟姐妹接触这些民生之事，在她眼里，这些都是粗鄙之事，却不料婵儿这样说出来，让她对自幼受教产生了些许动摇。
    婵儿又说道：“爹爹买了福街上的宅子后才买的庄子，他要进学，我跟哥哥就到庄子上来疯玩了几天，爹爹仅凭腊月只下一场雪，就推断今年大旱，临近过年，卫国公世子遇刺，在家中养伤……”
    卫国公世子！张氏与大伯母对视一眼，两人想的都是那几百两黄金，莫非信中的贵人，指的便是世子爷？
    钱夫人对这些事情都不陌生，只是淡笑，并未说话。
    龙氏想的是老三倒是好命，遇上权贵，还手握重权。
    一见龙氏的表情，张氏心里略有不愉，老三有了造化，便拉拔家里，原本给老二娶妻，是想着官家小姐，总是见识多些，将来也不至于和大伯母相处困难，却不料，大伯母是个宽容的，龙氏反而斤斤计较。
    咳了一声，看她一眼道：“三郎是个心善的，遇上总会搭把手，这旁人就不好说了！”说罢，又看她一眼。
    龙氏赶紧低头，扁扁嘴，心道管得太多，说不好惹祸上身，小心能驶万年船。
    龙氏的父亲曾是京中四品官，与江鹤山兄弟相熟，将女儿嫁到江家，能过上养尊处优的日子，绫罗绸缎随便穿，只是龙父又爱财又怕事的性格，却传给龙氏，弄得待人接物，缺了主母的样子。
    张氏有点气恼，长媳出身书香门第，与大郎一见钟情，婚后二人十分恩爱，大郎上任，长媳也随夫君前去，家中嫡媳，只有个龙氏，原先在家里，只觉得她小家子气，带出来才觉得她眼皮子实在有点浅了。
    但也无法，娶都娶了，张氏倒不是那种恶婆婆，要给儿子身边纳几个漂亮的小妾，对她来说，家和万事兴，只能忍下。
    随着一阵几声清脆的鼓点，铜锣一声响，咣！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戏台。
    一位穿绿袍的丑角上场，扎着冲天辫，脸上扑了白面：“呀呀呀，即到中秋，善人使了银子，让我们唱出《双月记》，你道这双月记是何来由啊？诸位请听了！”这了字拉长了音调，听得人心生期待。
    抱着襁褓的旦角，自帘后而出，身姿曼妙，袅袅婷婷，底下马上嗡嗡开始，戏服没有水袖，能看见旦角一双青葱白酥手，而且戏服没有白色内领，是纯色立领提花长裙，眉色飞扬，显得她俏丽异常，她眨了眨眼，随着清脆的鼓板节奏，慢启朱唇唱道：“朱粉不均匀，闲花淡淡春①。”
    陈自芳当即抚掌：“此词妙也！”
    颜子修提醒道：“这是茂宇所著，他素来才气横溢！”
    乔业师捋须点头，确实有才气，温和不自傲，这样的学生，才是他想要的。
    接下来，旦角道白：奴家阮氏贞娘是也，楚江人士，嫁与关洲杨郎为妻，生下揽月仙月双胞兄妹，趁这风光尚好，与夫君庙宇进香……
    钱夫人睁大了眼，想起嫁到楚江的表侄女，应该与此女子一样大，不过那表侄女被宠坏了，可没有戏台上这位伶人的温柔小意。
    张氏睁大了眼，不论戏服，还是唱腔，都是少见的美，可以说她开了眼界，宫里的娘娘们，也没有这么好看的衣裳穿的。
    县令夫人也睁大了眼，她一眼看出，那旦角头上戴的是纯金钗，金的！耳环是红玉的！哪里找来的这么有钱的戏班子？莫不是——御用的？
    铜豆，铜者，赤金也！
    李夫人自认找对了答案，更加继续聚精会神地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