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哐当”一声，茶水打翻了一地，微热的液体在地上溅起了一个个小小的泡沫，浸湿了一片青砖。
    “大……大人……”见到潘多拉，瞬间的惊诧让瞬手中的托盘滑落在地。
    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瞬结结巴巴地说道：“属下未能迎见阁下，望大人恕罪。”
    顾不得被水溅湿的衣衫，瞬俯伏在滩洒了一地的清茶上。
    漫不经心地瞥了瞬一眼，潘多拉淡淡开口：“你是哪位大人府邸的侍卫？”
    “回阁下的话，属下原服侍御令史大人，现效命于阿布罗狄大人……”
    “大人？”听了瞬的回答，潘多拉不禁一声冷笑，“他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大人？”
    “……”
    瞬无法回答，关于阿布罗狄的身份，沙加曾经千万叮嘱过自己。
    似乎无意再理会有些束手无措的瞬，潘多拉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阿布罗狄身上。
    “有意思……”她忽然笑了，似乎很欣赏这番闹剧。
    “不过一介囚徒而已，仅凭陛下只言片语的赞赏之辞，便妄图在这里撒野称霸？”她晶亮的眸子看上去是那么的优雅，而双唇间吐露的音节却又是这等吝劫苛刻。
    “大人……”阿布罗狄低声答道，“属下决无撒野之心，更无称霸之意，字字属实，绝非谎言，望阁下息怒，正如阁下所言，属下一介囚徒，倘若阁下过于迁怒于属下，实与阁下身份不符。”
    “哼，好一个伶牙俐齿，竟有本事教训起我来了。”阿布罗狄的这番话似乎并未使潘多拉回心转意，恰恰相反，她仿佛由于阿布罗狄的温婉言辞愈发的震怒。
    “连御令史府上的侍卫都被你这么呼风唤雨地使唤，还时不时以‘大人’称呼……好一个‘大人’呵……”潘多拉的脸色逐渐变得绯红，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却更添了瑰魅之色。
    “这还了得，仅凭陛下的一句话而已，就以这番妄费自大，是不是过一阵子，连我都得对你行大礼也唤你一声‘大人’呢？”
    字字句句如同锋利的刀刃，生生剜着阿布罗狄的心。
    “女史阁下……”瞬忍不住开口。
    “闭嘴！这里没有你这个下人开口的份！”猛地朝瞬甩出这么一句，硬是将他说到一半儿的话给堵了回去。
    瞬怔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相信，在众人心中拥有绝对淑贤聪慧的锦熙女史竟然会这番歇斯底里地尖叫。
    不对，
    即是亲眼所见，他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可能是这样的，倘若潘多拉是这么个浅薄的女子，当初怎能助撒加一臂之力撑起费尔伯利斯这个险些惨遭瓜分坠落的帝国？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是他看错听错？还是在做梦？
    略带稚气的脸上一片苍白，瞬怔怔地跪在地上，双目空洞地看着潘多拉。
    “御令史阁下府上的侍卫，仅仅这么几天，就变得如此无礼了么？”注意到瞬的目光，潘多拉厉声叱责。
    “不……不……”瞬慌忙收回目光，俯身于地，“属下不敢，阁下恕罪……”
    “呵呵……”潘多拉又笑了起来，这次明显地充满了鄙夷与讥讽，“看看，看看……这都成什么了？卑微的下人独自在这里想入非非图妄官爵，不过有点儿小聪明，便想以这种三脚猫的本事在费尔伯利斯的帝君眼里博得一席之位？”
    “真想不到，有着百年枭雄、坚不可摧之盛名的伊索埃尔，竟也会出些这等轻妄人士……真是不得不令人怀疑其真实国力呵……”
    “……”攥紧拳，任指甲嵌进肉里，阿布罗狄咬紧牙关强压自己的愤怒。
    即使是被父皇有意作为政治手腕的牺牲品，但他人不能忍受外人对自己国家的侮辱，心中反复回想着与撒加定下的赌约，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抬起头，看着我！”潘多拉扬起下颚冷冷地命令道。
    又一次看着那双美丽如夜的眸，却是带着隐隐的怒。
    “呵呵……生气了么？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潘多拉喃喃说道，用食指滑过阿布罗狄的脸颊。
    “多么漂亮的脸蛋儿，这么细嫩的皮肤，怎能让人相信是一名男子所有？”她的声音听起来幽幽如鬼魅，“想必之前很得伊索埃尔的国君宠幸吧？如今不得圣宠，本该弃置荒地听天由命的你打算拼死一搏，跑到费尔伯利斯来混个名份，好歹不愧对你这张脸蛋儿，还是说，你打算私自窃取我国秘情打算以此让你重获伊索埃尔帝君的宠溺？”
    “女史阁下，请您自重，像你这种身份的人，不该说出这等污秽之辞。”
    再怎么性格温和的人，都无法忍受这种平白无故的污辱，更何况是一国的皇子。
    脸色霎时一阵苍白，实在忍无可忍，在保持谨慎的同时，阿布罗狄开口反驳。
    “啪！”的一声，阿布罗狄白皙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刮痕，潘多拉带着的戒指上宝石的硬楞刮伤了他的脸颊，带出一道道丝红的血。
    “放肆！”
    “阁下请三思，属下并不认为方才所言对大人有所冒犯。”
    “……”
    …………
    …………
    些许的沉寂。
    “被触到痛处了么？被说中弱点了么？”片刻之后，潘多拉的声音愈发的森冷无情，“原本就理应被处置掉的人抓住偶然的机会妄图翻身，这种预谋被揭穿时的尴尬与羞愧让你无颜与此了么？”
    “迷惑国君的眼，误导群臣的心，像你这等败类，不应留在我费尔伯利斯作亡国蛀虫！”
    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取闹，却被潘多拉硬是给套上了个护国维政的帽子。
    “在那里跪着的，你叫什么？”她忽然对着瞬厉声问道。
    “回……回大人，属下叫做瞬……”一直俯身于地，瞬根本不敢太头，眼下的情景实在令他无法想像。
    “起来听令！”似乎不再想在这里久留，潘多拉简短地吩咐了一声。
    “……”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瞬愣愣地往前走了几步。
    “传我口谕，下人阿布罗狄，狂妄肆虐，以下犯上，妄图隐瞒其诡讳预谋，损害我费尔伯利斯，欺我国君之眼，惑我朝臣之心，如此卑恶之心乃万孽之罪，实不可恕。今，在此赐阿布罗狄死罪，以九莲晶雪长剑自刎。当下立即行刑！”
    她，锦熙女史潘多拉，有这个权利。
    “你应该感谢我，”潘多拉冷冷地说，“九莲晶雪长剑可是只有贵族才能配戴的兵器，今赐你以此剑自刎，算是不枉费你之前那番颇为费神的心思。”
    “大人……”瞬一下子跪了下来，“大人请三思啊……”
    …………
    …………
    “陛下真是好兴致，竟然有闲情来这里消神。”上了茶之后，沙加略略一笑，如同微风拂过碧莲。
    “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太高兴见到我啊……”撒加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眸，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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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八
    “陛下说笑。”沙加端起茶杯浅浅一泯，“陛下亲临寒舍，本是沙加无上荣耀，沙加怎会有丝毫不悦之意？”
    “嗯……”撒加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
    …………
    “贵鬼？”修罗叫住了正慌慌张张从身边跑过的孩子。
    “左……左大将军……”听见身后的喊声，身体微微震了一下，贵鬼连忙回身拜见，“贵鬼参见左右大将军阁下，望阁下恕属下失礼之过。”
    “罢、罢。”似乎没有睡足，迪斯马斯克一脸倦意地朝他挥了挥手。
    “贵鬼，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修罗看着那个孩子的脸。
    听到修罗的问话，迪斯马斯克才将注意力转向贵鬼双手抱着的那个东西。
    “这……这是？”迪斯心里一阵惊讶，接着，他便听到了贵鬼的回答。
    “回大将军话，属下正要奉命将九莲晶雪长剑送至薰源轩阁。”
    “薰源轩阁？”修罗低喃着这个名字，倒是身边的迪斯马斯克反应快了几秒。
    “那不是阿布罗狄住的地方吗？”抢在修罗开口之前，他接了贵鬼的话。
    “阁下说的正是。”贵鬼俯身。
    “这么说，是阿布罗狄要这九莲晶雪剑？”修罗脸上有些意外，自打阿布罗狄迁至侧殿薰源轩阁，就仿佛消失了一般，除了见到侍卫的日常打理之外，没有听过他有过什么息讯，怎么今天竟忽然要用上这柄名剑，难道说是皇帝的谕旨？”
    “回左大将军话，不是阿布罗狄要这九莲晶雪剑，而是锦熙女史大人传的旨。”贵鬼清晰缓慢地说道。
    “啊？”听了这话，迪斯马斯克有点儿愣，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么说，女史阁下眼下正在薰源轩阁？”不光是迪斯马斯克，就连修罗都感到有些意外。
    “大人说的正是。”
    “那……女史阁下有没有说明为何需要九莲晶雪剑？”修罗皱了皱眉，有些不好的预感。
    “回将军话，女史阁下方才震怒与阿布罗狄，说他狂妄肆虐，以下犯上，并且私自徒有预谋，妄图欺瞒我国帝君及满朝臣官，就此，锦熙女史阁下当场下的口谕，赐阿布罗狄死罪，以九莲晶雪长剑自刎，立即行刑，不得有误。”
    “！？”
    “若将军无其他要事，请恕属下先行一步，而为大将军见谅。”贵鬼回答完之后，又朝两人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了。
    空无一人的长廊上，只剩下修罗和迪斯马斯克愣在那儿。
    “……”
    …………
    …………
    “我的天，我的天……”
    半晌，迪斯马斯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说话的能力，“疯了……那个女人真得疯了……”
    “所以我说过，不可小看一名女子的嫉妒心。”
    “她对陛下还真是一片痴情。”有些无法理喻地耸了耸肩，迪斯马斯克“哧”地笑了一声。
    “女人那隐藏在华丽娇弱的外表之下的强悍，任何人都不可小看。”修罗看着无人的长廊尽头，淡然地说道。
    “陛下还真是艳福不浅，有女子对他这番敬痴……但是……这么痴迷的爱恋，究竟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那就看陛下怎么想了。”修罗微微一笑。
    “但是……”迪斯马斯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扭过头看着修罗：“这么说，我们上次紧赶慢赶，折腾得要命，还累得半死，现在看来就这么白白地毁于那女人的唇齿之间了？”
    看着他一脸义愤填膺的表情，修罗也只是抬抬眉毛：“否则的话，你还想怎么办？你要知道，那个女人有这个权力。”
    “……”
    “那……陛下那边要怎么解释？”几秒钟的语塞之后，迪斯再次找到了一个疑问。
    “这便不在我们的权限之内。”修罗双臂在胸前交抱，“到时陛下自是有他的决策，毕竟，这是锦熙女史和陛下之间的事情，外官无权插手。”
    “那我们就这么认了？”似乎还有些不死心，迪斯坚持道。
    “静观其变。”修罗给出了一个不算是回答的回答。
    …………
    …………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静静走过精致的长廊，日光将庭院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木，完美地在光洁的墙壁上勾画出简练和谐的剪影。
    “那个……”快走到长廊尽头时，迪斯马斯克冷不防地又冒出来一句：“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也不知道陛下现在正在干什么……”
    听了他的小声嘀咕，修罗叹了一口气。
    “听说，陛下正在御令史大人的府上喝茶。”
    “……”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会这么让人无法估料，有人心急如焚，有人却安神自若。迪斯马斯克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无语。
    …………
    …………
    “在想你的那个贴身侍卫？”撒加挡住了沙加继续要为自己斟茶的手。
    “……”
    “是否后悔将他让给我？”看着那张俊冷而精致的脸，撒加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可以回避的暗金色眼眸，已经无声地向这位帝王给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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