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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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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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因打瞌睡而低头,后颈窝的酸痛无以言表。“下一秒,脊椎会不会在汽车的剧烈摇晃里戳出来呢?”苏草籽呆滞地瞪大眼睛,其实光是想就很惨绝人寰。
鼓膜里充斥着仰脸张嘴大睡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是不是这样的姿势,就会舒服很多呢?于是试着微微抬起来,又一点,再一点——车顶棚班驳不堪,水渍暗淡陈旧的痕迹组成了一张网。打开的顶窗露出一片天,阴沉昏黄是沙暴肆掠后的遗迹——总之没有好景色。
最后,仰起头来的结果是——时间一长也和低下头如出一辙,脖子照样酸疼。
“好酸呐。”前座位上女生开始抱怨。
“还是需要我的肩膀吧。”男生很得意。
“讨厌,谁需要你呐。”从来恋爱中的女生都是用这么不屑一顾的口气撒娇,然而看着琉璃蓝蝴蝶节在头上的偏转方向,应该已经是顺势靠到肩膀那边去了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忆这回事,在苏草籽脑海里踊跃起来总是风升水起,剪辑片段一样充塞,尤其是,刻意要去埋藏的某段过往。
脖子好酸呐……
不是有我的肩膀嘛……
才不稀罕……
可是会很舒服,是这样没错吧……
脑袋不得以左右摆动来舒缓肌肉的紧绷酸楚。然后就这样偶然的一瞥——居然是他们。
TWO
全班出游的前一晚总是失眠。
先是计划穿什么样的衣服要花去大约三到四个小时,虽然最终也还是要在天亮以前再推翻一次。然后是洗面奶面膜滋养霜加按摩,妈妈的,姐姐的——不管是谁的,只要有立竿见影效果,全部搜罗,惨无人道涂抹到上气不接下气——
这样的前提往往包含那些,平时刻意隐藏在某个角落,因为忽然远离了老师与同学的变相监视,而蠢蠢欲动的不正经思想。
打电话来中断这些雀跃与忐忑不安的,只有夏天白。
自某个莫名其妙的灰色星期天,男生非常突然地跑到教室门口,在走廊上十几双眼睛地注视下很严肃说过一句:“苏草籽同学,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之后,苏草籽的生活开始充斥着这个美少年的影子。
真是匪夷所思!关于夏天白为什么会喜欢上杂草族代表苏草籽,八卦传闻里的猜测有N个版本。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痛苦到要像薅草一样薅下大把头发的,居然是传闻的女主角本人——被众多女生嫉妒到眼红的苏草籽。
自我介绍站在讲台上流眼泪,看到任课老师大气都不敢喘,面见教导主任脸色苍白到晕倒——这些被无良夏天白拿来当作笑料,当场笑到肚子抽经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的事例,也就是喜欢的理由。自从学过《伤仲咏》就立志要一辈子拿“泯然众人矣”当作人生目标的苏草籽,竟然被校草级的人物当面表白!
光鲜与浪漫是别人嘴里的事。只有焦虑和惶恐属于自己:万一被老师发现,或者传到老妈耳朵里,这辈子,也就可以算完了。
“夏……天白,那么,我要怎样做你才可以不要喜欢我?”
夏天白满脸黑线,竟然会被追求对象问这样的问题,是自己人品太差的缘故吗?那每天课桌上堆叠的粉红粉蓝信封,和一盒接一盒卖都卖不完的巧克力,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求你了,只要你不再说喜……说那些奇怪的话,我什么都答应。拜托你了。”
苏草籽泪眼汪汪的可怜样子,迫使夏天白开始检讨自己的行为,然而得出的结果几乎让女生当场昏倒:“放心吧草草,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不要害怕。”他很坚定的点头,眼里纯净诚恳的亮光,忽然让苏草籽坚定的心意有了恍惚的动摇。
如果以前喜欢只是因为她可爱乖巧的模样,那么现在,夏天白,是真的想要照顾这个兔子一样胆小而脆弱的女生。
第一次约会——如果单独相处就可以算作是约会的话。
绿柳如阴的江堤。
呼呼呼,走得急了,苏草籽不断喘气。
呼、呼、呼,接下来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继续假装喘气。
男生的脸在金黄的夕阳下,轮廓越发明显。很好看,很好看。
透过那一季春江水的浑浊,苏草籽始终不明白,自己对夏天白突然的好感,究竟是衍生于那一场漫无目的温暖行走,还是他提过书包、修长的手臂在夕阳下划过的那道优美弧线。草籽不知道,年少的事情,也没有谁可以说得清楚。
唯一清晰记得的是从他提起的书包里,飘洒出来那些色彩斑斓的纸片。目眩神迷。
这是他处理仰慕者信笺的唯一方式,一周收集,折叠,撒进江水。隐藏在纸页中那些甜蜜爱恋与微小忐忑的期待一起沉沦,直到被江底的细沙掩埋,腐烂成泥。
苏草籽假装着不在意,还是在男生不注意时拿眼角偷偷瞟过去:超大号的灰色信封落在最后,蓝笔的大字映入眼帘促不及防。
FROM:苏心。
THREE
苏心,苏心。
这么久了,苏草籽依然会在长久失眠的深夜里,望着窗子外面永远灰沉沉的夜色,不自觉揪紧棉床单的柔软边缘:那么苏心,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俗话是这样说的:狭路相逢。
大多数情况下,俗话总会应验。
苏草籽偏过头的刹那,那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同时跃进眼眶。
“哦,这不是草籽么?好巧。是去哪儿?”
曾经的恐惧与咬牙切齿的憎恨,已经在时间的洗涤之中变得绵软无力,于是脑海里无数次演习过、在面对苏心时试图伪装的声色具厉也化成泡影。苏草籽居然还笑了笑:“W市。”
“工作?”
“恩。”
“哦——”苏心拉长了声音,忽然转向身侧边座位的夏天白看过去,“天白,我们到N乡,还要转几次车?”
倘若遭遇过一场叫做爱情的事故,那么总会有些旁人看来非常简单的句子,在某个时刻,让谁的眼泪促不及防。
FOUR
约会,第一次,第二次。
于是苏草籽的日程安排里,顺理成章多出晚课后到江堤这一条。
坐在草地上总是很随意的样子,男生的姿势却漂亮到足以让草籽狠命嫉妒,恨不能把他推翻在地上。难怪那么多女生送巧克力呢,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和这样的夏天白并肩躺着,胸腔里慢慢涌动的,是不是就叫做幸福呢?
男生叼着草茎悠闲地闭上眼睛,于是矜持的苏草籽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做诸如窥视这样拿不上台面的事情。
睫毛很长,眼睛的轮廓还是太深了一些,看起来太过忧郁。鼻梁倒是很挺,一个黑头也没有!嘴巴,嘴巴——视线终于游移到这里,不自觉地悄悄探过头,冷不防男生呼啦坐起来。
“砰。”“哎呀!”
一起跌下去,苏草籽揉着头,倒在他稍显稚嫩却已经很可以依靠的胸膛上,夏天白抬起手臂揉着额角夸张的叫唤,放下来时,落到女生背上,就这么轻微的,蜻蜓点水一样停留下来。是拥抱的姿势。
心跳地不像话,滚烫着脸当作没有察觉。
“送你一样东西。”夏天白忽然这么说。
草籽只是一怔,习惯性就要推辞,“呃,干吗突然送礼物——”
“这个。”
夏天白摇晃到眼前的,一片青碧光润。捉着她的手放到掌心,再轻轻用力,按下去,快乐的笑起来像个小孩子:“我给你的定情信物。”
沉甸甸称手,一尊缅甸玉观音。不理会他的玩笑,苏草籽依然是觉得贵重了,推脱着不能接受。
“喜欢大山,和孩子吧?”夏天白思维的跳脱速度总是让人目瞪口呆。
“呃……恩。”相比较起来女生就不是一般的迟钝。
“那么,接受这个礼物,然后毕业了陪我去N乡支教两年吧。”男生的眼里忽然出现热切的期待。“给大山里的孩子上课,是我最大的愿望,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这一辈子就没有遗憾啦。”
“支教?”草籽脑中瞬间浮现破败的课桌椅,下雨天雨水叮咚的教室,冗长凹凸的山道。那么,山道上呢,是夏天白牵着苏草籽的书,一步一步朝前走。
转眼山花烂漫,姹紫嫣红。
FIVE
与苏心尴尬简短的交谈就此中断。苏草籽努力去忽略,邻座的对话却依然不绝于耳。
“这次去N乡,还教孩子们篮球吧。”
“恩。”
“不要太勉强,无论如何脚也受过伤——”
“我知道。”
这道声线忽然已经变地这么陌生,淡然,充满疏离感。
草籽刻意偏过去的头,还是在玻璃上看见那张脸,依旧棱角分明。容颜近在咫尺,誓言远落天涯。是不是总会有人在陪你走过一段岁月后,接下来的每一条道路上,都可以看到他不可磨灭的身影?
是因为爱的太年幼,还是流光让人,再也回不了头?
Six
简直——简直——苏草籽简直无话可说。篮球赛扭伤了脚踝,居然就这样从堤坝上颠颠簸簸冲刺下来。
“草草,是不是真的?隔壁班的×××在追你?”而且居然,是为了这样道听途说的理由,就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曾耳闻。比起来,还是你的仰慕者多过十打吧。比如那个什么苏心。
草籽提起书包底,但胳膊抡起的曲线无论如何也及不上夏天白那么优美。那么,一定是他锻炼次数太多的缘故吧。究竟有多少人给他写过这样的东西啊,真的很让人窝火!乱七八糟的纸片散了一地,居然还是那么多,居然还有那个苏心。
“你认识她吧?”苏草籽举起来灰色的大信封。
“恩,从小的邻居。”男生漫不经心。
“呵……”女生忽然张口结舌,怎么居然还是青梅竹马!
“你——”夏天白忽然凑近,俊朗的脸孔巨大特写状呈现在苏草籽眼前,“草草,你在吃醋?”
“哪有!”陡然提升的音调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事实在男生笑意漫溢出来的眼神里昭然若揭。
“吃什么醋。我们……我们又没有在交往。”如果这时有话外音,一定是好事者们因为苏草籽这句欲盖弥彰的话而拉长了声音的“哦……”代表一目了然与八卦的满足。
结果双方都莫名其妙地沉默下去。
“我头疼。”突然开口,夏天白的表情果然混杂有一丝痛楚。
“是中暑了?该怎么办,喝藿香正气液吧。”然而话一出口苏草籽自己也否决了,那个气味,简直不是人能接受的。
“能在你的腿上躺一躺吗?”夏天白眼巴巴望过去,活色生香的面孔在苏草籽将要冒出“色狼”时适时加上一句,“我枕着书包”。
“那……好吧。”无可奈何的语气,但毕竟还是妥协了。
夏天白居然还包藏着这样的色心。挪着挪着拉开纯粹做道具的书包,头搁在膝盖上居然还一蹭一蹭。
“这里痒,挠一下。”他说,指着眉毛。浓黑英挺。
“这里也痒。”继续说,指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还有这里……”最后缓慢地加上一句,手指的位置,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嘴唇上。
在往后无数个夕阳西下的傍晚,草籽总会不自觉地回忆起那片玫瑰色江水下的光与景。是在平常状态之外了吗,否则胆小到这个程度的女生怎么会有这样的举动?然而回忆无效,所有一切,都在这缕夕阳之后,和世界一同不可挽回地坠入黑暗,不能回头。
很长一段时间博客上流行着点名答问的游戏,好像《天龙八部》里西夏公主费劲心机,试图挑选出冰窖里的驸马一样,大家都想从越来越封闭的友人中间探出八卦的秘密。
你觉得,目前为止感觉到最幸福的地方是在哪里?
彼时苏草籽正在杂志社实习,将近出刊时忙得不可开交。拿画稿时在同事的博客上瞥到这样一题。
春水江大堤。五个字龙顿时卷风一样呼啸而过,荒芜的内心,空洞地连衰草也不再剩下。
SEVEN
“我们,以后……不要在一起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感觉了……不愿意勉强。”躲在被子里练习了整夜泪水都已经干涸,努力要做出地轻松口吻还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艰涩。
然后是最漫长无措的一段沉默。男生最后开口,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干冷:“那么,草草……你喜欢过我吗?”
那时心脏的绞痛在很久以后都变得迟钝起来,只有一种绝望的情绪一直灰暗地延伸到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堵住呼吸一阵颤抖。“也许曾经有过。”她这么答,听见声音在风中的碎裂,和心一起。“你说过什么事都听我的,那我现在说,不要再喜欢我了。”
夏天白兔子一样红的眼里是哀伤而带了愤怒的水光:“那么你以为,喜不喜欢你,是我可以控制的吗?”
是我可以控制的吗?
不可以……
夏天白的初恋在莫名其妙的分手闹剧里匆忙散场。就如同当时猜测男生为什么会喜欢苏草籽一样,这个猜测的版本更被好事者添加到了N+1。最后讨论的结果是:真的是莫名其妙。所以人都不明白,包括男主角本人——前一晚在路灯下还是这样依依不舍,不过一睁眼,面目全非,温暖荡然无存。
EIGHT
“怎么样,过得还好吧?”夏天白终于还是开口,礼貌而陌生的问话完全公式化。
“还好。你呢,忙么?”草籽用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答。隔着过道,也许他都不一定能听见。
“挺忙。”顿一顿,“星期一到五上课,星期六星期天又要培训……什么空闲的时间也没有了。”
苏草籽狠狠咬着唇。有时候时间摧枯拉朽,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剩下。
有那个人和没那个人的差别,很长时间才能在细微里一点点水落石出。好像就这样坐在长途汽车上,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和没有的差别,是脖子的酸痛,只有自己才能察觉。所以别人将你皱起的眉看成做作,而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这样,才是疼痛。
和他在一起,少一秒都少得那么真实。分离后,所以的时间都闲成落花,据满枝头,凋零了,还要烂在脚下,再生根发芽。
谁也不再说话,就这么摇晃颠簸下去。忍不住昏昏欲睡。草籽把头靠向玻璃窗,一磕一磕震得眼泪簌簌落下来:你已经忘记,我却牢牢记得而不能放手,是对当初轻易放弃的惩罚吗?
不会有回答。那边的肩膀,距离爱情,已有一光年那么长。
一场狭路相逢的旅程,僵持不过一场没有尽头的回忆。
终于到站已经暮色苍茫,镀金的晚霞稍一流连,就遭黑暗无情吞噬。
夏天白简短一句“再见”。匆匆下车,透过车窗,路灯下有眉清目秀的女子迎上来。紧密的一个拥抱。
“我依然是不会放弃的。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要再怪我。再见。”
苏心走在前面草籽走在后面,顺人流下车。有人听到声音侧头看了一下,但所有人都表情僵硬,已经不知道那句话奇怪的话是谁对谁说的。
草籽打的去工作室。拉开钱包,一眼是那张剪裁过的照片。
碧绿的草地,男孩仰面躺在女孩膝盖上。女孩垂下头,乌黑柔亮的秀发空隙里,两片柔软的唇那样轻微触碰,清晰可见。水风起,发丝飞扬。
苏草籽仓促要求分手的根源,时隔多年后,就这样曝露在夜晚柔和的路灯光芒里。
nine
应该怪谁呢?
偷拍照片威胁苏草籽放弃夏天白的苏心?
胆小懦弱怕照片被公开的苏草籽?
还是草籽被这张照片折磨地水深火热时,轻而易举离开的夏天白?
但那时候的害怕却是真实。
“如果照片传出去的话……”苏心的话说到这里草籽几乎晕过去,如果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看到她与男生——接吻——这是多么锋利的一支箭,多么沉重的一块砝码!苏草籽不止一次想到自杀。与时间传扬开来的胜败名裂比起来,直接死掉就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最后,只是软弱的接受了苏心蹩脚的要挟。
也只有在那个年代,才会有这样的故事。因为软弱与不成熟,会惧怕许多事情的后果,所以做出错误的选择,结果可能会错过那些说不定是一生最宝贵的东西。等到回头才发现其实并不像当初想象的那么可怕时,已经没有办法挽回弥补。
其实,只是为了爱。这么多年,当年的始作俑者苏心依然没有达到目的,所以她还在继续坚持。从W市到N乡,对夏天白的这份爱该积淀了多么深厚,才会这样弃而不舍。比起来,草籽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可以称作浅薄了。
苏心啊,回过头,我是该给你祝福,还是祈祷你不要再去破坏旁人的幸福?
那尊叫做青春年少的精美琉璃雕像终于彻底破碎,裂成一块块,再也拼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