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傍晚。
    盛夏之后，空气依然燥热沉闷。
    已经放学一个多小时，郁夏还没有回家，一直待在这工业废区里，看着天边的太阳缓缓隐匿在城市尽头，余晖散尽，天色渐暗。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把鬓间的散发拢在耳后，从校服裤子里掏出了烟和打火机。
    “噔”的一声，指间亮起了忽明忽暗的火光，她低头懒懒吸一口，片刻后，仰头吐出烟圈。
    妖媚精致的脸在烟雾中渐渐模糊，她眼眸垂下，卷曲浓密的长睫在眼睑处划下一道阴影。
    郁夏看了下手机，七点半。
    现在，可以回去了，按计划的话。
    她这样想着，熄灭了手中的烟，走进了前面的小巷。
    这里是郊区的工业区，附近是都是厂房和破败的楼房，而她的家就在旁边这一栋栋破败的楼房里，穿过前面的巷子，拐个弯就到了。
    每次放学，没事的时候她总会来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也许是因为她对那个家太过厌恶，也许是她没胆子回去。
    呵，那也根本不算个家。
    她低声自嘲，下意识地摸出兜里的烟，刚欲点着时，却被一阵吵闹声打断。
    “操你妈，叫你别多管闲事，坏老子的好事还这么嚣张，找死是吧。”
    紧接着便是拳打脚踢的声音，似还夹杂着棍棒声。
    郁夏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人在打架，一个男生被摁在地上，手脚蜷缩。
    这么多人打一个人，还真是不要脸。
    突然冒出的正义感驱使着她走过去。
    她一向看不惯别人欺负弱小，虽然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喂。”郁夏在距离一米远的地方站定，鄙夷地开口，“我说，你们要不要脸？”
    ……
    喂？不要脸？
    还是女生的声音？
    这群小混混以为自己幻听了，停止打斗，静止了两秒。
    林语见没人理她，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句：“你们聋了吗，跟你们说话呢。”
    被摁在地上的许昱听到声音，挣扎着抬起头，朦胧中看到瘦弱的郁夏后，忽地皱起眉头，低低骂了声“笨蛋。”
    “你谁啊你，又他妈多管…”
    为首的混混回过头后，后面两个字却被生生噎回喉咙，顿时一口气没提上来，结结巴巴地说：“原来是郁…夏姐啊，大佬怎么出现在三中这了，一中不是在城西吗？”
    郁夏不仅在L城一中是传奇，在整个L城高中圈子里都是风云人物。
    应该说鬼煞般的人物。
    不仅长着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还顶着年级第一的名头，最重要的是……
    性格狠戾乖张，打起架来从不惜命，不知害怕。
    无人敢惹。
    郁夏随手拿过混混手里的棍子，抵在墙上：“我家在这边，有问题？”
    “没…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混混连忙摆手。
    “那你们还不快滚，五个打一个，不害臊吗？”
    郁夏加重语气，又朝他们扬了扬棍子，一脸不屑。
    “滚滚滚，我们马上就滚。”
    刚说完，一行人就溜得没影了。
    “一群怂货。”
    郁夏扔掉棍子，嘁了一声，顺带着瞟了一眼地上的许昱。
    见他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白色T恤上满是血迹和泥土，郁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仔细打量起来。
    许昱微闭着眼，浓密的长睫轻颤，面容冷俊，皮肤胜雪，五官和轮廓都无可挑剔。
    长得倒是挺帅的，就是太弱了。
    不经打。
    “喂，你没事吧？”
    郁夏伸手戳了下他的脸，细腻冰凉的，她觉得很舒服，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谁知这下在刚触到他脸的一刻，许昱蓦地睁开了眼，一双眼睛黢黑深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
    完了。
    郁夏顿了一下，光速缩回了手，白净的脸上似染上了一层赧色。
    “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变态，我只是想看一下你有没有事。”
    许昱把视线收了回来，手肘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回了一句。
    “我没这么想。”
    冷冷的一句回答，郁夏听着很不舒服，紧接着便怼了一句。
    “那是怎么想的？”
    许昱垂眸，见她还抱膝蹲在地上，便朝她伸出手。
    白皙修长的手落在郁夏上方，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扬手打掉，自己站了起来。
    许昱勾了勾薄唇，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我怎么想的，这么重要吗？”
    就不该帮他，废话真多。
    郁夏觉得厌烦，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不得不转过身来。
    许昱看她蹙着一双秀眉，杏眼里盛着些许怒意，不施脂粉，素颜纯净，但仍然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娇俏柔媚，甚是动人。
    他暗自敛起神色，话锋一转：“你经常打架吗？”
    “嗯哼。”郁夏甩开他的手，反讽道：“那你经常被打吗？乖学生。”
    “真他妈多管闲事，好好读你的书吧。”
    话落，郁夏便走出了小巷，没再理他。
    许昱不恼也不怒，平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如墨眸底亮起了一丝微光。
    一中，郁夏。
    *
    郁夏回到家时，已经八点了。
    她一推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酒味、烟味还有呕吐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难受。
    无论过多久，她都无法习惯这种味道，一踏进门，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变凉。
    想逃离。
    但是，她逃不了。
    郁夏“呵”了一声，烦躁地捂着鼻子，按了下发黄墙壁上的开关。
    一盏昏暗的灯下摆着一张木制圆桌，上面堆放着各色塑料袋和杂物，几把陈旧的椅子散在旁边，空酒瓶和垃圾散落一地，整个客厅脏乱无比。
    空无一人。
    还好，她今天运气不算差，没见到他。
    郁夏踮着脚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后，坐到破旧的书桌前开始做作业。
    在老师和同学眼里，她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也是无法去管束的存在。
    她学习成绩优异，常居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项拿到手软，是老师眼里的天才少女，一中的牌面。
    但同时，郁夏也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少女。
    抽烟打架，违纪逃课，性格乖张叛逆，“坏学生”该做的事她一件不落。
    碍于她的成绩，所有老师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间一长，也就没人去管她，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眼里的学霸和校霸，一中的传奇。
    她觉得这样挺好，都怕她，便没人敢欺她了。
    到了十二点，困意来袭，郁夏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有几道数学难题没有解出来，她便趴在桌子上睡了会，想着等会起来再做。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朦胧间，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哐”的一声，酒瓶砸到了地上，再后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郁夏忽然惊醒，瞬时钻到被窝里捂住了耳朵。
    房门开始被激烈地拍打，似乎整个房间都在抖动。
    “郁夏，你眼睛是瞎了吗，家里这么乱都不收拾一下，是不是皮痒又欠抽了，我看你跟你那不要脸的妈一个德行……”
    即使隔着房门，那男人身上令人作呕的味道还是直往她鼻子里钻，叫骂声再加上捶打声，郁夏头疼欲裂，往耳朵里塞了一坨纸，紧紧蒙上被子。
    许久，郁夏在骂声中渐渐睡着，直到翌日清晨，一觉醒了过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投射进来，洒了一屋子的光辉，璀璨耀眼。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正好七点。
    跟往常一样，她快速地起床洗漱好，没一会后便拿起书包准备离开。
    这个家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郁宏平昨晚醉酒回来后敲着郁夏房门骂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郁夏准备出门时，他还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
    酒鬼一个。
    郁夏冷眼漠视，为了不惊醒他惹麻烦，她悄声走到门前，轻手轻脚开了门，但当她抬脚时，还是被叫住。
    “站住。”
    严厉的命令声从背后传来，郁夏滞了一瞬，僵硬着转身。
    “这个月你妈给你转的钱呢？”
    “没有。”她飞快地接了两个字，拉了下书包肩带，朝门口走去。
    “没有？臭婊子你再说一遍！”
    伴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一只玻璃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她的额头，然后，碎了一地。
    郁夏脑袋蒙了一下，顿觉额头处一股热流涌出，疼痛感瞬间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知道流血了，但没急着去擦拭，家常便饭而已。
    “那是我的生活费，不是你这个赌鬼的赌注。”
    她说得坚决，话里不带一丝感情。
    郁宏平气得站了起来，指着她骂：“怎么，现在厌恶我了？你怎么不想想当初是谁接了你这个拖油瓶？你妈那个婊子为了钱早就抛弃了你，有本事你现在去找她啊，你看她会不会要你！”
    郁夏冷冷扫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骂完了吗？我要上课了。”
    看她额头的血直往下渗，郁宏平怕出事拿不到钱，便打消了继续打她的念头。
    “今天饶过你，这个月再不给我钱，我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读书！”
    郁夏出了门，从书包里拿出创口贴和纸巾，简单处理伤口后，摸出了手机。
    她呆了一秒，还是点开了前天收到的短信。
    短短三个字：
    【钱已汇。】
    她想起了有一天晚上，她被她醉酒的父亲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伤，躲在角落里一个人舔舐伤口时，求救般地拨了她妈妈的电话。
    “妈，今天爸又打了我，打得我好疼好疼，你能不能把我接过去，我保证会很听话。”
    “夏夏，妈现在已经有了新家庭，有了你弟弟，妈真的没办法接你回来，你理解下妈妈好不好，以后每个月多给你打钱，你别怪妈妈……”
    她无言挂断，眼泪簌簌而落。
    一个抛弃她，一个打骂她。
    都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